回城的班车傍晚进省城。
苏茯苓坐在最后一排，蛇皮袋塞在脚下，日记本压在膝盖上。她没有再翻开——里面的日期她早排过一遍又一遍，八月三号到十一月六号，谁来过、哪一天来、隔了多久，她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，不需要再靠纸上的字。
车窗外的田埂一层层退下去，换成厂房，换成路灯，换成楼。
她把照片从布袋里抽出来，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，看。
梅花树。灰夹克。宽肩膀。人背对镜头站着，一只脚微微侧着，像要转身，又没转。
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花是白梅，五瓣，开得满，枝条是斜着往上走的，不是城里公园那种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形。她把照片凑近车窗，指腹在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——看不出是什么品种，但她记住了那个枝形：斜、密、往一边倒。
她又往下看到那只手。男人的左手插在口袋里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手腕上露出一小截表带。细金属的，老式机械表。她爹那一辈人，戴这种表的不多。
苏茯苓把照片收回去，压在日记本里。
前排有小孩在哭，妈妈哄着。她合上眼，脑子没停。
这棵树长在哪。他为什么偏要站在那棵树下拍。妈是从那一天起，开始记这些日子的。
班车报站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
推开出租屋的门，唐春芽正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，苏念趴在桌边，面前摊着一张画纸，涂得乱七八糟。
回来了？唐春芽起身拍裤子，你可算回来了，这小子一天问了八遍我妈呢，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。
苏念扔下笔扑过来，抱住她的腿，仰头闻了闻，一本正经：妈，你身上有股土味儿。
去乡下了一趟。苏茯苓弯腰摸摸他的头，把蛇皮袋放下，听话了没？
听话了。他点头，眼睛却瞟到她口袋里露出的照片一角。他踮脚，伸手扒拉了一下，妈，你今天又看那个照片了。
看两眼怎么了。
照片上那个叔叔，为什么不转过来？
苏茯苓的手停住了。
他一直看树，不回头。苏念仰着脸，一脸认真，是不是他怕人看见他呀？
唐春芽在旁边笑：哎哟，这孩子眼真毒。
苏茯苓没笑。她低头看儿子，那点原以为早就熨平的心思，被这句话轻轻戳开了一道口子。
是啊，为什么背对镜头。是拍照片的人不想拍正脸，还是他自己，不肯给正脸。
她把苏念抱起来放到床沿，替他捋了捋竖起来的头发。娃的头顶还是热的，被窝里刚爬出来的温度。
妈明天要出去一趟。她说。
又出去。苏念撅嘴，两根手指头掰着数，你去乡下，回去老宅，去医院看那个爷爷，又去乡下……你什么时候能在家待一整天？
苏茯苓愣了一下。
这话比什么都实在。儿子在提醒她，日子还要过。真相不是坐在屋里翻本子就能翻出来的。
她把孩子搂了搂：妈快点回来。
你每次都这么说。
这次也这么说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茯苓去了城南那条老街。
师父活着的时候跟她提过，他年轻时在城里有个同门，姓秦，后来出了山，在城南一条老街上开了间药铺，不做大生意，就抓抓方子、看看老病号，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，上头三个字：行止堂。
她推开半掩的木门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柜台后坐着个人，头发花白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正低头用戥子称药，动作很稳。
秦伯。苏茯苓叫了一声。
老人抬头，眯眼看她。目光从她脸上一寸寸扫下来，扫到腰间那个用红绳系着的银针包时，停了一下。
……老道的人？
我是他养大的。苏茯苓走到柜台前，师父前年冬天走了。
秦伯手里的戥子停了半拍，没接话。他低头把最后一点药倒进纸包，折好，码齐，才慢慢开口：他那些针法，教给一个女娃娃了。
教了。
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说不清是冷还是热。
苏茯苓没绕弯子：秦伯，我想请您看张照片。
她把照片放到柜台上。
秦伯低头看。
起初他只是随便扫一眼。然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伸出两根手指，把照片拖近了些，头也低了些，眼睛凑过去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那个背影上，随即挪到背后那棵梅花树上。
苏茯苓盯着他的手看——那只是拿了一辈子药的手，指节粗，指甲剪得短，此刻就停在照片边上，不动了。
药铺里一时很静。后院不知哪儿在滴水，一滴，一滴，敲在石板上。
这树。秦伯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，是白山里的梅。青崖那边的品种。
青崖？
就是你家那一片山。老人抬起眼看她，眼里有点别的东西，白梅，枝子斜着长，往一边倒——别处的梅不这样。这棵树，只会长在那一带。
苏茯苓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那这个人呢？她指着那个背影。
秦伯的视线又落回去。
这一次他看得很久。久到苏茯苓听见他的呼吸一点点变重。
然后他把照片往回一推，推得很快，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不认识。
我没问他是不是您认识的。苏茯苓往前半步，手按在柜台边上，我问您，认不认得出来。
我说了不认识。
秦伯。
老人别过脸，去够旁边那摞没折完的药包。手指头却抖了一下，药包散了一地。他蹲下去捡，动作很慢，捡一张，停一会儿，像是蹲下去了就不想起来。
苏茯苓没有伸手去扶他。她站在柜台前，看着老人佝偻下去的背影。
您认出来了。她说，声音不大，您认得那棵树，也认得那个人。
秦伯把最后一张药包捡起来，扶着柜台站直。他没看她，眼睛落在门外的街上，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比眼前站着的人更值得看。
姑娘，他慢慢地说，有些旧事，别往里翻。
为什么？
翻出来，救不了谁。他把药包放回柜台，一张张摆正，只会多添几条命。
苏茯苓盯着他：这话，我师父也说过。
秦伯没接。他重新拿起戥子，看也不看她。
回去吧。
秦伯——
回去。老人说，这照片哪儿来的，你放回哪儿去。这辈子别再拿给第二个人看。
苏茯苓站着没动。她看得出来，这老头有一肚子话，卡在喉咙口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他一个字都没认，可字字都在认。
她知道再逼也没用。这种老人认死理，逼急了，反倒什么都不说。
她把照片收回布袋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秦伯，我师父临走前让我下山，说让我给我儿子找爸爸。他这辈子话不多，这句话说得最清楚。
身后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要是知道这照片上的人跟我师门有关系——她顿了顿，他不会让我别问的。
她推门出去。风把门在身后带上了。
出了巷口，苏茯苓沿着老街往东走。
街两边都是做小生意的，卖菜的、修鞋的、摆早饭摊儿的，人来人往。她走了大概一百米，忽然停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，蹲下挑豆腐。
她没回头。
她只是借着摊子案板前那一小块亮堂的玻璃，看身后。
人流里，隔着差不多大半条街的位置，有个人也停下了。灰夹克，帽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她一停，那人也停在原地，低头翻着手里的什么，像是看报纸。
苏茯苓心里有了数。
她没回头去看第二眼，付了钱，拎着一块豆腐，慢悠悠地往住处走。走得跟平时一样，不快，也不慢。
拐出一个街口，那个距离上的人影没再跟上来。
可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这一趟趟往傅家老宅跑，早就有人看在眼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