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的台燈還亮著，桌上的名單被甦茯苓翻了三遍。
何旭東的下落斷了，2000年3月遷出省城後，社保、醫療、房產，全沒記錄。一個人不可能憑空蒸發，除非刻意抹掉了所有痕跡。
她拿起手機，又放下。傅沉硯的警告還在耳邊︰“別一個人去查。”她知道他是好意，但等他的安排太慢。而且，如果這條線真有什麼危險，她不想把他卷進來。
趙建國。名單上唯一與何旭東走得近的攝影記者，2005年消失。省城日報的人，總該有老同事、老鄰居、老檔案。
甦茯苓打開筆記本電腦，搜索“省城日報 趙建國 攝影記者”。網頁加載緩慢，幾條舊新聞的署名，一張2003年報社年會的合影，沒有訃告，沒有尋人啟事。她盯著那張合影放大。趙建國站在最後一排左邊第三個，三十多歲，瘦高個，戴眼鏡，手里拎著一台老式尼康相機。照片說明寫著“省城日報2003年新春團拜會合影”。2003年，距離他消失還有兩年。
甦茯苓保存了照片，關掉電腦。她需要一個活人，一個認識趙建國的人，一個還在省城、願意說話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把念念送到陳嬸那兒，坐上開往城西的公交車。
省城日報舊址在槐安路，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。2008年報社搬了新樓，這里就閑置了。甦茯苓沒進去，轉身走向旁邊的家屬院。昨晚查資料時她注意到，省城日報的老職工宿舍就在舊址後面，三棟紅磚樓。趙建國如果沒搬家，戶籍地址應該還在這里。
家屬院門口的傳達室坐著一個大爺，戴著老花鏡看報紙。甦茯苓敲了敲窗玻璃︰“大爺，我想問一下，省城日報退休的老編輯，姓錢的，住哪棟樓？”
大爺想了想︰“錢老師？住二棟三單元五樓。你是他什麼人？”
“遠房佷女，好久沒見了，來看看他。”
大爺擺擺手︰“上去吧，這會兒他應該在家。”
甦茯苓爬上五樓，敲響了左手邊的門。過了好一會兒，門才開了一條縫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探出半張臉，戴著老花鏡︰“找誰？”
“錢老師您好，我是趙建國的遠房佷女，想跟您打听點事。”
老人的表情變了，從疑惑變成警惕，又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復雜。他把門拉開，側身讓開︰“進來吧。”
屋子不大，客廳里堆滿了書和報紙。錢老師指了指沙發︰“坐。”甦茯苓坐下，老人給她倒了杯水，自己坐在對面的藤椅上。
“你說你是趙建國的遠房佷女？”他放下杯子，目光透過老花鏡盯著她，“我怎麼沒听建國提過有親戚在省城？”
甦茯苓早就準備好了說辭︰“我老家在下面縣城，跟趙家是遠親，小時候見過他幾次。前陣子家里長輩提起，說他在省城日報干過，後來聯系不上了，讓我來問問。”
錢老師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。“你找對人了，也找錯人了。我是認識建國，但他2005年就沒了消息，跟人間蒸發一樣。”
甦茯苓心里一緊︰“您知道他為什麼消失嗎？”
錢老師沒直接回答，站起身走到書櫃前，從最上層抽出一本舊相冊。他翻了幾頁，抽出一張照片遞過來。是2003年那張團拜會合影。“這是建國在報社最後一張合影。他那時候已經不太對勁了。”
“怎麼不對勁？”
“2004年下半年開始，他整個人變了。”錢老師坐回藤椅，“以前他是報社最能跑的人，哪里有事第一個去。可那段時間，他開始頻繁請假，有時候一請就是三四天。回來也不怎麼說話，坐在工位上發呆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。”
甦茯苓沒打斷他。
“我跟他做了七八年同事，沒見過他那樣。有一次我問他，是不是家里出了什麼事。他說沒有。我又問，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。他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，像被人踩到尾巴的貓。”
“他說什麼了嗎？”
“他說，‘有些事，爛在肚子里比說出來安全’。”
甦茯苓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下。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他就消失了。”錢老師摘下老花鏡，用袖子擦了擦鏡片，“2005年4月，他請了一周假，說回老家處理點事。結果再也沒回來。電話打不通，老家的人說他沒回去。報社報了警，也沒找到。”
“他走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？”
錢老師沉默了很久。“他走之前一天，來辦公室收拾東西。我當時加班，看見他往抽屜里塞了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右上角有‘省城日報’的紅字。我問他是什麼，他說是‘一些舊東西，留著也沒用’。”
“您看到信封里裝了什麼嗎？”
“沒有。他塞進抽屜就鎖上了，然後拿著鑰匙走了。”
錢老師站起來，走到臥室里翻了一會兒，拿出一個鐵盒子。他打開盒子，里面是一把老式銅鑰匙，鑰匙環上拴著一張褪色的標簽，上面用圓珠筆寫著“趙建國”。“他走之後，辦公室的東西一直沒人動。後來報社搬新樓，行政的人把舊辦公桌的東西都鎖進了舊樓檔案室。這把鑰匙，是他抽屜上的，我當年多配了一把，想著萬一他回來要用。”錢老師把鑰匙遞過來，“你要真是他佷女，這東西就該給你。”
甦茯苓接過鑰匙。銅鑰匙涼涼的，邊緣磨得發亮。
“謝謝您，錢老師。”
“別謝我。我留著這東西十幾年，就是等著有人來問。建國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消失的人。”
甦茯苓把鑰匙握在手心︰“您知道趙建國消失前，有沒有提過一個人的名字？”
“誰？”
“何旭東。”
錢老師愣住了，眉頭皺起來︰“何旭東？那個1999年離職的記者？”
“您認識他？”
“不認識，但我知道他。建國跟他走得很近。何旭東離職之後，建國還跟他有聯系，偶爾會提起。但具體說什麼，我不清楚。”
“趙建國消失前，有沒有提過何旭東？”
錢老師又沉默了。“有一回，大概是2005年年初，建國喝多了，跟我說了一句，‘老何是對的，有些東西不該拍’。”
甦茯苓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他說的‘有些東西’，是指什麼？”
“他沒說。第二天我再問他，他就不認了，說喝多了瞎說的。”錢老師嘆了口氣，“但我知道他沒瞎說。他拍了一輩子照片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能讓他說出‘不該拍’的，一定不是小事。”
甦茯苓站起來︰“錢老師，舊樓檔案室現在還能進嗎？”
“能進，但沒人管。2008年搬走後，檔案室的門鎖一直沒換，行政的人手里還有鑰匙。”錢老師看著她，“你想去找建國的東西？”
“我想看看那個信封還在不在。”
錢老師點點頭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名片遞過來︰“這是報社行政科老周的電話，他管舊樓的鑰匙。你跟他說是我讓你去的，他應該會給。”
甦茯苓接過名片，道了謝，走到門口時又回頭。“錢老師，趙建國消失前，有沒有來找過您？”
錢老師扶著門框，目光又飄遠了。“來過。2005年4月，他消失前一周。他來我家坐了一會兒，什麼都沒說，就喝了兩杯茶。走的時候，他在門口站了很久，像有什麼話要說，最後只說了句，‘老錢，保重’。”
甦茯苓下樓時，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，她摸黑走完最後幾級台階。外面的陽光刺眼，她站在家屬院門口，攤開手掌，那把銅鑰匙躺在掌心里，標簽上的“趙建國”三個字在光里泛著舊紙的黃。
她拿出手機，翻到傅沉硯的號碼，手指懸在屏幕上，停了三秒，又放下了。她答應過他別一個人查，但她沒答應他不查。
甦茯苓把鑰匙收進口袋，朝舊樓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