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日报旧址的旧楼在三楼拐角，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漆已经起了皮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苏茯苓站在门前，指尖摸到门框上方积了一层薄灰，这地方至少半年没人进来过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老周的名片，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名片上的号码是座机，老周说今天他轮值，让她直接来三楼找他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，风灌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。苏茯苓抬手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，接着是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，圆脸，头发稀疏，戴着一副老花镜挂在胸口。
“你是……老钱说的那个侄女？”
“周叔好。”苏茯苓把老钱的名片递过去，“钱老师让我来找您，说赵建国老师的办公桌还在档案室里。”
老周接过名片看了一眼，没细看，直接揣进兜里。“老钱跟我说了，说赵建国的远房侄女要来收拾点东西。”他侧身让开门，“进来吧，这地方乱得很，你自己找。”
档案室比苏茯苓想象中大。三排铁皮柜子靠墙排开，中间摆着几张旧办公桌，桌上堆满了落灰的文件夹和报纸捆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不亮了，另一根发出细微的嗡嗡声，光线昏黄，照得整个房间像泡在旧照片里。
“赵建国的桌子在那边。”老周朝最里面那排指了指，“最靠窗那张，抽屉没锁，钥匙不是在你手里吗？”
苏茯苓点点头，没多解释。她穿过那排铁皮柜子，走到最里面。靠窗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发黄的报纸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，能看到有人用手在上面划过一道痕迹，大概是老钱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。
她蹲下来，看到右手边第一个抽屉上挂着一把铜锁，锁孔很小，跟她口袋里的钥匙形状吻合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。钥匙上还贴着那张泛黄的标签纸，“赵建国”三个字已经褪得发白，但笔画还能辨认。她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手指微微用力，锁芯转得比想象中顺滑，咔哒一声，弹开了。
苏茯苓没急着拉抽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老周已经回到门口那张桌子后面，背对着她，正在翻什么东西。日光灯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很空。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右上角印着“省城日报”四个红字，跟老钱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信封没有封口，口子朝上敞着，边缘已经磨损发毛，像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。
苏茯苓伸手把信封拿出来。信封很薄，里面装的东西不多，摸上去像是一叠纸片，硬硬的。
她把信封口朝下倒了倒，几样东西落在桌面上。
一组底片。六张，装在一个透明塑料夹里，边缘已经泛黄。底片是黑白的，从背面看过去，只能看到反光的银色颗粒和模糊的轮廓，看不出拍的是什么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纸条叠得很整齐，是那种老式的信纸，边缘已经发脆。苏茯苓把纸条展开，上面的字迹潦草，写得很快，像是随手记下来的：
“1999年11月7日·北郊化工厂·别洗出来。”
她的手停在纸条上。
11月7日。1999年11月7日。
傅明兰死在11月8日。何旭东约她11月8日去老码头3号仓库。而赵建国在11月7日拍了北郊化工厂的什么东西，然后在纸条上写下“别洗出来”，像是给自己留的提醒，又像是警告。
苏茯苓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她又拿起那叠底片，对着日光灯举起来。光线穿过底片，能看到模糊的轮廓，像是工厂的厂房，烟囱，还有几个人影。但细节完全看不清，没有专业的冲洗设备，她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她把底片和纸条重新放回信封里，捏了捏信封的厚度，没有别的东西了。赵建国消失前最后塞进抽屉里的，就是这六张底片和这张纸条。
“找到了吗？”
老周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，苏茯苓肩膀一紧，但没回头。她把信封攥在手里，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尽量平淡，“就是一些旧照片和笔记，我带走就行。”
老周站在两排铁皮柜子中间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，里头泡着浓茶。他看了一眼苏茯苓手里的信封，没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收拾完了你锁好门，钥匙放桌上就行。”
“好，谢谢周叔。”
老周转过身，端着茶缸往回走。苏茯苓看着他走回门口那张桌子，才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。她拉了拉抽屉，确认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，然后把抽屉关上，铜锁重新挂好。
她走到门口时，老周已经坐回椅子上，正在翻一本旧杂志。她说了句“周叔我走了”，老周抬起头，冲她摆了摆手。
苏茯苓拉开门，刚迈出去一步，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：
“哎，姑娘。”
她停住脚步，回过头。
老周手里的杂志放了下来，他看着她，表情里有一丝不确定。“你是赵建国的侄女？”
苏茯苓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脸上没露出什么。“嗯，远房的。”
“他还有个妹妹？”老周皱了皱眉，“我怎么记得赵建国是独生子，没听说他有妹妹。”
走廊里的风灌进来，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。苏茯苓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，但她的语气还是稳的：“是我妈那边的亲戚，隔了好几层，平时不怎么走动。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这门亲。”
老周盯着她看了两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。“行，那你路上慢点。”
“谢谢周叔。”
苏茯苓转身，快步走下楼梯。她的步子很稳，但心跳快得厉害，老周那句“他还有个妹妹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。赵建国是独生子。如果老周说的是真的，那“赵建国的远房侄女”这个身份就不经查。老周现在没深究，不代表他以后不会查，不代表他不会跟别人提起。
她得尽快处理这叠底片。
走出旧楼时，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苏茯苓站在台阶上，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，下午三点半。她还有时间。
她没急着走，而是站在旧楼门口的台阶上，重新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，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“1999年11月7日·北郊化工厂·别洗出来。”
11月7日，傅明兰死的前一天。何旭东约她11月8日去老码头3号仓库。赵建国在11月7日拍了北郊化工厂的照片，然后告诉自己别洗出来。
这三个时间点像三颗珠子，被同一根线串在一起。苏茯苓盯着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迹，脑子里飞速转着，赵建国拍到了什么？为什么不能洗出来？他消失前说的话“老何是对的，有些东西不该拍”，他说的“东西”，就是这叠底片里的内容吗？
她把纸条收好，把帆布包拉上拉链，然后走下台阶。
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，风一吹，几片叶子落下来，飘到她脚边。苏茯苓踩过那些叶子，朝公交站走去。她得找个地方把这叠底片冲洗出来，但不能找普通的照相馆，纸条上写着“别洗出来”，赵建国当年不敢洗的东西，她也不能随便交给外人。
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人选，傅沉砚上次提过，他有个朋友在省城开了一家老式摄影工作室，专做胶片冲洗。如果她去找那个人，傅沉砚一定会知道她在查什么。但如果她去找陌生人，风险更大。
苏茯苓站在公交站牌下，手指伸进口袋里，摸到那叠底片的边缘。
她还没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