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楼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茯苓没有立刻开灯。她站在门后，让眼睛适应从走廊漏进来的微弱光线，窗户被旧报纸糊死了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条细长的亮。
空气里全是灰和纸霉的味道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。
她摸到墙上的开关，按下去。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，亮了，发出嗡嗡的低响。
档案室比想象中大。三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，中间是两张对拼的旧办公桌，桌面空荡荡的，连个茶杯都没有。椅子被推到桌底，椅背上挂着一件发黄的白色工作服。
苏茯苓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，最后落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。
钱老师说的位置，赵建国的桌子。
她走过去，蹲下，手伸到桌底摸了摸。桌板背面很光滑，没有贴东西。抽屉是普通的弹锁式，锁孔不大，正好是铜钥匙的尺寸。
苏茯苓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。铜质的，磨得发亮，边缘有些发黑，是经年累月被人握过的痕迹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咔哒。
锁芯转得很顺，像昨天刚上过油一样。
苏茯苓拉开抽屉。
里面很整齐。几本泛黄的采访本摞在左侧，上面压着一支英雄钢笔，笔帽上刻着“省城日报·1998年度优秀记者”的字样。右侧放着一个老式铁皮铅笔盒，边上是一叠空白稿纸。
最底下，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右上角印着“省城日报”四个红字，字迹已经有些褪色，但还能看清。信封很厚，边角被磨得起了毛，封口没有贴胶带，只是把翻盖折了进去。
苏茯苓的心跳快了两拍。
她伸手去拿，指尖刚碰到信封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响。
哐当。
像是什么金属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苏茯苓的手僵在半空中。她侧耳听了几秒，楼下没再有动静，但她听到一个脚步声，很沉，在走廊里拖着走，偶尔停下来咳嗽两声。
老周。行政科那个返聘的老头。
苏茯苓没动，等那脚步声远了，才轻轻把信封从抽屉里抽出来。
很沉。里面不止一样东西。
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，手指掀开封口，没有胶水，翻盖只是折进去压着，一掀就开了。
她伸手进去，先摸到一张纸。
抽出来，是一张对折的稿纸，纸质已经发黄发脆，折痕处几乎要裂开。她小心展开，上面是手写的钢笔字，字迹工整，但有几处用力过猛，笔尖划破了纸面，
“何旭东 1999.11.8 老码头3号仓库”
下面没有署名，没有日期，就这一行字。
苏茯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何旭东。1999年11月8日。老码头3号仓库。
日记里的时间。日记里的地点。日记里的“他”。
她攥着稿纸的手指微微发颤，不是怕，是一种说不清的冷，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。
何旭东就是“他”。那个让傅明兰从期待到绝望的男人。那个让傅明兰写下“他不该来的。我不配”的人。那个在她死前最后两天，约她去老码头3号仓库的人。
苏茯苓把稿纸小心放在一边，手再次伸进信封。
这次摸到的东西更厚，是个硬纸板，比信封宽一点，斜着塞进去的。
她抽出来。
是一张照片。
五寸大小，柯达相纸，边角泛黄，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。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墙，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桶，地上有积水反射出光。
老码头3号仓库。
照片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的脸，被剪掉了。
不是撕的，是用剪刀剪的，沿着脖子和头发边缘剪得很整齐，留下一个空洞的椭圆。背景里能看到那个人的肩膀，穿一件深色夹克，右手插在口袋里，左手垂在身侧。
苏茯苓翻过照片。
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：“1999.11.8”。
没有名字。没有备注。只有日期。
她盯着照片上那个被剪掉的脸看了很久。有人不想让看到这张照片的人知道他是谁。但为什么要保留照片？为什么不直接烧掉？
因为背景里有别的东西。
苏茯苓把照片举到灯下，眯起眼仔细看。背景里那几个铁皮桶，地上积水的反光，墙角隐约能看到一个数字，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看不全。
她放下照片，手第三次伸进信封。
这次摸到的东西很小，扁扁的，像是一个小信封或者小袋子。
她抽出来一看，是一个牛皮纸小袋，封口用胶水粘死了，外面没有字。小袋不大，能装进一张银行卡或者几张照片。
苏茯苓捏了捏。里面是硬的，像是一张卡片，或者一个钥匙。
她试着撕开封口，胶水粘得很死，指甲抠了几下，只掀起一个角。能看到里面露出一截深色的东西，像是塑料片或者皮革。
楼下又传来声音。这次是脚步声，比刚才重，还有人在说话，“老周，你这边钥匙还有没有多的？”
苏茯苓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，打开的牛皮纸信封，摊开的稿纸，照片，还有那个没撕开的小袋。
她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。
苏茯苓做了决定。她把稿纸折好，塞进自己外套内袋。照片也塞进去。然后她拿起那个小袋，犹豫了半秒，也塞进了口袋。
剩下的东西，信封、空了的抽屉，她快速归位，把抽屉锁上，钥匙拔出来。
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，越来越近。
苏茯苓关掉日光灯，档案室重新陷入昏暗。她贴着墙走到门边，侧耳听，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，又往上走。
四楼。
她还有一层楼的时间。
苏茯苓拉开门，闪身出去，轻轻把门带上。走廊里很暗，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。她没往楼梯口走，那里正好是声音来的方向，而是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，窗户外面是旧楼的后墙，墙外是小巷。
她推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。窗台不高，翻过去就是外墙面上的排水管，顺着管子可以滑到一楼。
苏茯苓翻上窗台，一只手抓住排水管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，楼梯口的灯光亮了起来，有人正往五楼走。
她没再犹豫，手一松，顺着排水管滑了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脚踝震了一下，不算疼，但膝盖弯了弯才稳住。她没停，直接钻进小巷，拐了两个弯，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，才靠在一面墙上喘气。
口袋里的照片硌着胸口。
她伸手进去摸到那张被剪掉人脸的照片，指尖碰到那个空洞的边缘，平滑的剪刀口，很整齐，像是对着照片发了很久的呆才下的手。
为什么要剪掉脸？
苏茯苓把照片翻过来，又看了一眼背后的日期。
1999.11.8。
傅明兰死的同一天。
她把照片和稿纸收好，摸了摸那个没打开的小袋，硬硬的，像是一张卡，或者一把钥匙。
楼上传来窗户关上的声音。
苏茯苓抬头看了一眼旧楼的轮廓，转身走进巷子深处。
口袋里的东西，比来的时候重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