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了一下，苏茯苓抓住扶手，另一只手按着包。
信封贴着肋骨，硬硬的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她没在公交车上打开。三站后下了车，快步走回出租屋。楼道里很安静，她摸出钥匙开了门，反锁，拉上窗帘。
出租屋不大，台灯的光打在墙上，暖黄的。她坐在床边，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。
三张照片摊开，老码头3号仓库的大门、内部、后门。
然后是那张剪报。
纸已经发黄发脆，折痕处裂了细缝。报纸是省城晚报，2005年11月10日，社会新闻版，右下角。标题是粗黑体字：“老码头一仓库深夜起火 消防扑救三小时控制火势”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本报讯 11月9日晚11时许，位于老码头片区的一处废弃仓库发生火灾。市消防支队接警后出动四辆消防车，经过近三小时扑救，于次日凌晨2时许将火势控制。火灾造成仓库主体结构坍塌，过火面积约两百平方米。消防人员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一具遗体，身份待确认。据周边居民反映，该仓库已废弃多年，平时无人出入。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。”
苏茯苓读完第一遍，又读第二遍。
“一具遗体，身份待确认。”
赵建国11月8日消失，火灾是11月9日晚上。如果赵建国死在火灾里，遗体应该能确认身份，记者失踪，警方会查，dNA比对、衣物辨认，不可能“身份待确认”。除非遗体不是赵建国，或者已经烧到无法辨认。
她翻到剪报背面，没有更多内容。这篇报道只有这么长，社会新闻版的边角料。
但赵建国把这张剪报留了十六年。
她重新看最后一段：“据周边居民反映，该仓库已废弃多年，平时无人出入。”
平时无人出入。
但火灾前一周，有人看到何旭东在那里出现。
苏茯苓的手指停在剪报边缘。何旭东1999年12月离职，2000年3月从省城迁出，官方系统里再没有任何记录。她以为他离开了省城，甚至可能已经死了。
但2005年11月，他回来了。
火灾前一周，有人看到他在老码头附近。
她去那里干什么？
苏茯苓把三张照片重新摆开。第一张是老码头3号仓库的大门，铁门半开，门上的锁链垂着，锁头不见了。第二张是仓库内部，空荡荡的，地上有脚印，墙上挂着一件灰夹克。
她盯着灰夹克的照片看了很久。
日记本里的男人穿的就是这件灰夹克。何旭东穿的就是这件灰夹克。
何旭东进了仓库，没有出来。
赵建国拍下这张照片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：“1999.11.8 老码头 他进去了就没出来。”
但何旭东2005年又出现了。
苏茯苓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。她重新在脑子里过时间线，不是按年份列出来，是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看。
1999年11月8日，何旭东进了仓库，没从正门出来。赵建国在外面等他，拍下了照片。何旭东“没出来”，但不是说他死在里面，而是说他从另一个出口走了，或者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，让他不能再从正门出来。然后他离职了，迁出省城了，消失了六年。
六年后的2005年11月，他又回来了。
火灾前一周，有人看到他在老码头附近。
然后赵建国消失了。然后仓库起火了。然后现场发现了一具遗体。
苏茯苓把笔记本翻开，把时间线写下来。写完之后她盯着看，笔尖点在“何旭东2005年出现”这一行。何旭东回来了，去了老码头，然后呢？他见到了赵建国吗？他跟赵建国说了什么？火灾跟他有没有关系？那具遗体会不会就是，
她停住，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遗体的身份不能靠猜。
她从包里翻出手机，打开地图软件，搜索“老码头”。地图上显示的是老码头片区，靠近江边，大部分建筑已经拆除，标注为“待开发地块”。3号仓库在地图上没有单独标注，但她记得赵建国照片里的角度，大门正对着一条巷子，巷子尽头能看到江面。
她放大地图，手指在屏幕上划。老码头片区大概三四个街区，靠近江边的位置有几栋还没拆的建筑。3号仓库应该在中间偏西的位置，离主路大概两百米。
苏茯苓截了图，存到相册。
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：“何旭东最后出现地点，老码头附近废弃厂房（具体位置待确认）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，靠在椅背上。台灯的光照在剪报上，报纸边缘泛着黄。她伸手摸了摸纸面，能感觉到折痕处的裂口。赵建国把这封信封藏了十六年，放在办公桌抽屉里，用铜钥匙锁着。
他为什么不销毁？为什么不报警？为什么在消失前一周，有人看到何旭东出现在老码头附近？
那些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：日记本里的梅花书签、照片背面的铅笔字、剪报上的火灾报道、钱老师说“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”、傅沉砚说“别一个人去查”。
她睁开眼，拿起手机。通讯录里“傅沉砚”的名字亮着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她想告诉他今天查到了什么，赵建国的信封、三张照片、火灾剪报、何旭东2005年出现过。这些信息拼在一起，已经能画出大致的轮廓。
但她没按下去。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，收了回来。
她意识到一件事：这件事可能不止牵涉到傅明兰。何旭东1999年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，2005年回到省城，出现在老码头附近，然后赵建国消失了，仓库起火了。如果傅沉砚介入，会不会打草惊蛇？会不会让那个“不该拍的东西”涉及的人提前动手？
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：何旭东2005年出现在老码头附近，是来警告赵建国的，还是来销毁证据的？
如果是来警告的，说明何旭东还活着，而且知道赵建国危险。如果是来销毁证据的，说明何旭东跟火灾有关，那具遗体可能，
苏茯苓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暂时不告诉傅沉砚。
她拿起剪报，手指停在边缘。犹豫了两秒，她撕下剪报右下角的一小块，就是写着“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”的那一行。她把纸片夹进笔记本里，剩下的剪报折好，放回信封。
这个动作很小，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她选择自己扛。
她重新打开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，写下两个地址：1. 老码头废墟（3号仓库原址）；2. 何旭东最后出现地址（简报正文未写明，需查）。
她看了几秒，在第一个地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老码头废墟。明天去。
她把剪报、照片和笔记本收回信封，塞进抽屉最里面，上面压了几本书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角。外面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街上没什么人。
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，模糊的。
“何旭东，”她低声说，“你到底在哪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陈婶发来的微信：“念念已经睡了，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，说送给妈妈。明天早上我送她去上学，你忙你的。”
苏茯苓回了一句“谢谢陈婶”，放下手机。
她坐回床边，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，翻开剪报，又读了一遍最后一段。“据周边居民反映，该仓库已废弃多年，平时无人出入。”
平时无人出入。
但何旭东进去了。赵建国在外面等他，拍下了照片。然后何旭东没有从正门出来。
苏茯苓把剪报折好，放回信封。她关上台灯，房间暗下来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浅黄色的方框。
她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去老码头废墟。
也许那里还有答案。
也许没有。
但总得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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