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码头废墟比苏茯苓想象中更大。
她从公交车上下来,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水泥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,才看见那片废墟的轮廓。说是废墟,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野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隙里长出来,最高的已经没过膝盖。锈蚀的铁架横七竖八地倒在草丛里,有几根被火烧过的柱子还立着,表面黑乎乎的,像烧焦的骨头架子。
苏茯苓站在废墟边缘,拿出手机翻出那张赵建国拍的照片——仓库大门、铁皮卷帘门、门边模糊的人影。她把照片和眼前的场景比对了一下,方向不对。她往西走了大概五十米,在一片长得过分的构树丛后面,找到了3号仓库的地基。地基是水泥浇筑的,经过了十几年日晒雨淋和野草侵蚀,但轮廓还在。她能辨认出仓库的大门位置、后墙位置,以及那张照片里铁皮卷帘门的朝向。
苏茯苓蹲下来,用手指抹了一下地基表面的灰。水泥面上有一层焦黑色的痕迹——十几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。焦痕很均匀,说明火势发展得很快,不是从一点开始蔓延的,更像是整个空间同时被引燃。她站起来,绕着地基走了一圈。
仓库不大,目测大概六七十平米。结构很简单——一个通间,没有隔断,只有后墙留了一扇小门,通向后面的一条窄巷。问题是,赵建国拍的那张照片里,卷帘门是半开的,门边有个人影。那个人影大概率是何旭东——1999年11月8日,他走进了这扇门,没有再出来。但六年后,这间仓库起了一场大火,把所有痕迹烧得一干二净。
苏茯苓站在地基的边缘,目光落在后墙的位置。那里有一片区域,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——地基的水泥面上有一片长条形的区域,颜色更浅,像是后来重新修补过的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仔细看。那条修补痕迹大概一米宽,从地面延伸到墙根的位置,像是一扇被砌死的门的轮廓。
暗门。
苏茯苓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蹲在墙根下,用手拨开覆盖在水泥面上的野草和泥土,露出那扇门的完整轮廓。红砖砌的,砖缝里的水泥颜色比地基的颜色浅,显然是后来修补的。砖面比周围的旧砖新,没有被烟熏过的痕迹——说明这扇暗门是在大火之前就已经砌死的,或者是在大火之后才砌上的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砖面,一块松动的砖在她指尖晃动了一下。她用力一抽——砖被抽了出来。
砖墙后面是一条通道。
通道很窄,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苏茯苓打开手里的手电筒,照了一下里面——通道不长,大概三四米,尽头是一扇铁皮门,也已经被人从外面用红砖砌死了。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地面有一层干涸的泥印,还有几道不规则的擦痕——有人在她之前进去过。而且时间不会太久,因为擦痕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被灰尘覆盖,还保持着新鲜时的深色。
苏茯苓侧身挤进通道。通道里很暗,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两米的范围。空气中有一股沉闷的泥土味,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。通道尽头,那扇铁皮门表面锈迹斑斑,门缝里塞满了红砖和水泥,封得严严实实。门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,手指粗细,从那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——说明通道另一端是通的,但被封死了。
苏茯苓打着手电筒,仔细检查了通道两侧的墙壁。墙面是红砖砌的,砖缝里的水泥已经老化,有蜘蛛网和干死的虫壳。她正打算退出通道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根时,忽然停住了——墙角处,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周围的砖不太一样。
她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那块砖比周围的砖颜色浅一些,表面没有青苔,像是近期被人动过。砖面上刻着一个字。很浅,像是用钥匙尖或者小刀刻上去的。手电筒的光斜着打上去,那个字的轮廓才显现出来——是字。
苏茯苓的呼吸在喉咙里凝了一下。
何旭东。他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摸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——入口处干净,没有积灰,触感新鲜,刻上去的时间应该不长。但她又摸了一下笔画内部——沟槽里有干透的泥粉,用手搓了一下,不是新的。这个字刻上去的时间,至少几年以上。不是最近刻的。
如果是何旭东本人刻的,那就说明他当年确实从这条通道离开过,在这里留下了标记。但如果不是他刻的——那就是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,故意留下这个字来误导她。
苏茯苓直起身,在通道里又仔细搜寻了一遍。在铁皮门左侧的墙角下,她发现了几截烟头。她蹲下来,用纸巾包着捡起来,一共三枚。烟头是白色的过滤嘴,上面没有品牌标识,没有印字,但烟丝很细,卷得也很紧实,不是便宜货。她翻看了一下其中一截烟头,过滤嘴上有明显的牙印,咬得比较深——抽烟的人习惯用右边牙齿咬过滤嘴。烟头的燃烧端很整齐,说明抽得比较从容,不是匆忙间吸完的。
这三根烟头都很新鲜,烟纸没有明显的褪色,过滤嘴上还残留着一丁点湿润。最近一周内有人来过,坐在这条通道里,至少抽了三根烟。烟头的规格——无品牌定制烟,跟她之前在省城看到的那条线索对上了。
苏茯苓把三根烟头用纸巾包好,塞进口袋。她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多组脚印——44-45码,防滑鞋底的花纹,不是一个人留下的,至少两个不同的人,近期都来过这条通道。
有人在追踪何旭东当年留下的踪迹。而那个字刻砖,是这条线路上唯一一块指向明确的物证。她不能把它留在这里。苏茯苓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钳,用钳嘴卡住那块刻字砖的边缘,用力往外撬。砖松动了一下,她换了一个角度,又撬了几下,整块砖被取了出来。砖比想象中重,表面粗糙,背面沾着干透的水泥碎屑。她把砖用旧报纸包好,塞进背包里。
退出通道后,她把那块松动的砖塞回原处,尽量复原成原来的样子。又检查了一遍地基周围,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,才转身离开老码头废墟。
走出废墟的范围时,阳光重新落回她身上。她站在公路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坍塌的残墙。十几年前,何旭东从这里走进了3号仓库,再也没有出来。六年后,这间仓库被一场火烧成废墟。而现在,她手里握着他留下的唯一一块实物证据——刻着字的青砖。还有那三根不知是谁留下的烟头。
1999年进入仓库的人,和2005年出现在老码头附近的人,可能不是同一个人。她在公交站台上坐下,打开记事本写下这一行,然后划了一个圈。
明天,她去区档案馆查消防记录。如果那场火灾里真的有遗体,记录上一定会留下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