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茯苓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三秒。
楼道里安安静静，只有楼下谁家在炒菜的油烟味飘上来。她没回头，但耳朵竖着，身后那扇门锁得好好的，天花板夹层里的物证也塞得严实。昨晚窗外那个人影，让她后颈的汗毛到现在都没完全趴下去。
她关上门，下了楼。
军分区在城西，从出租屋过去要倒一趟公交。苏茯苓没打车，选了最慢的路线，公交车挤，人多，就算有人跟着她，也不好在车上动手。她靠在后门边的扶手杆上，目光扫过车厢里每一张脸。上班族、学生、买菜的大妈。没有一张脸让她觉得眼熟。但苏茯苓知道，这不是“没人跟踪”的意思。昨晚那个人影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窗外，说明对方至少是个老手。
四十分钟后，她在军分区大门口下了车。
军分区的门脸不大，灰扑扑的水泥墙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，门口有个岗亭，里面坐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士兵。苏茯苓走过去，把提前准备好的证件和介绍信递进窗口。
“学术研究，查九十年代退伍老兵档案。”
士兵翻了两页，抬头看她一眼，又低头看了看证件，拿起座机拨了个号。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两句，挂了电话，把证件递回来。
“进去右拐，档案楼二楼，找李干事。”
苏茯苓接过证件，道了声谢，朝大门里走。岗亭的横杆抬起来，她迈步进去时，余光扫到岗亭里的士兵又拿起电话拨了一次号。她没回头，但心里记下了，这是第二个电话。
档案楼是个老式三层建筑，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涂料，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。苏茯苓上了二楼，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，门框上挂着“档案管理室”的牌子。她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有点沙哑，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粗粝。苏茯苓推门进去，屋里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两排铁皮柜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《参考消息》。坐办公桌后面的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，国字脸，短头发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胸口的工牌上写着“李国平”。
他抬头看见苏茯苓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落在她手里的介绍信上。
“查档案的？”
“嗯，九十年代退伍老兵，做口述史研究。”苏茯苓把介绍信放到桌上，“之前打过电话预约。”
老李拿起介绍信看了看，没多问，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，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，翻了两下找到其中一把，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。
“哪一年的？”
“九七到零零。”
老李的手在钥匙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转动锁芯，拉开柜门。铁皮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灰绿色的档案盒，脊背上贴着编号。他抽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，“退伍花名册、登记表、通信地址，你要的东西应该都有。”
苏茯苓说了声谢谢，拉开椅子坐下来。她翻开档案盒的第一页时，老李没走。他靠在办公桌边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目光落在她翻档案的手上，没有移开。
苏茯苓知道他在看她。她没抬头，一页一页地翻。花名册是手写的，蓝黑钢笔字，字迹工整，每页二十个人名，按连队编号排列。她翻到第三页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何旭东。退伍时间：1999年12月。服役单位：省军区独立连。职务：班长。通信地址：本市槐树巷42号。
苏茯苓的指尖在“槐树巷42号”上轻轻按了一下。这个地址她见过，昨晚在剪报上，赵建国的办公桌抽屉里那封信的信封背面，写的也是这个地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第五页时，她看到了另一行字。何旭东，1999年11月初，因肩部外伤到部队卫生所换药，登记人：卫生员张卫国。
苏茯苓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。灰夹克左肩的污渍，她脑子里上过仓库内部照片里那件挂在墙上的灰夹克，左肩位置那块深色的、像血渍一样的痕迹。时间对上了，1999年11月初，何旭东进暗门之前，肩膀上有伤。
她拿出手机，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。快门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。老李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苏茯苓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翻。
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，她看到了何旭东的退伍登记表。登记表上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，照片里的人大概二十出头，短头发，浓眉，眼神锐利。苏茯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，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，然后翻到下一页。
下一页是同班战友名单。何旭东所在的独立连三班，一共十二个人。苏茯苓一行一行地看过去，在名单末尾找到了三个名字：赵建国、刘大勇、陈卫国。她拿出手机，拍下这一页。
“查到了？”老李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。
苏茯苓抬起头。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，手里还端着搪瓷缸，但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。
“找到了几个采访对象。”苏茯苓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，“何旭东、赵建国、刘大勇、陈卫国，这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有吗？”
老李没马上回答。他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搪瓷缸，伸手拿起桌上的花名册，翻到苏茯苓刚才看过的那一页，目光在“何旭东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何旭东啊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，“这个人，退伍之后就没消息了。”
“通信地址不是写着吗？”苏茯苓指了指花名册上的地址，“槐树巷42号。”
“拆了。”老李说，“2006年拆迁，那片老居民区全扒了，建了商场。人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。”
苏茯苓点了点头，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。她指了指名单上另外三个名字：“那赵建国、刘大勇、陈卫国呢？”
老李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依次扫过，然后他放下花名册，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坐下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。
“赵建国，2005年死了。”
苏茯苓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火灾。”老李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老码头仓库起火，他没跑出来。”
苏茯苓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。“刘大勇呢？”
“失踪了。”老李说，“2003年之后就没消息了，家里人报过案，但一直没找到人。”
“陈卫国呢？”
老李放下搪瓷缸，看了苏茯苓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，像是犹豫，又像是试探。
“陈卫国还活着。”他说，“就在本市，开了一家物流公司，跟码头那边有业务往来。”
苏茯苓的心跳又快了一拍。物流公司。码头业务。她脑子里飞快地串起一条线，纵火者熟悉码头结构，纵火者具有军方背景，纵火者可能是何旭东的战友。陈卫国，现居本市，经营与码头业务相关的物流公司。每一条都对得上。
“能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？”她问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。
老李没说话。他盯着苏茯苓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，写下一行字，递给她。
“这是他的公司地址。”他说，“但你最好想清楚，有些事，查到了也不一定就是好事。”
苏茯苓接过便签纸，低头看了一眼，“省城物流园c区7号，卫国物流”。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，站起来，把花名册合上放回档案盒里。
“谢谢李干事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老李说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，“查完了就早点走吧，档案室五点关门。”
苏茯苓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老李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端着搪瓷缸，目光落在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苏茯苓没再多问，推门出去了。
走出档案楼时，天已经阴了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。苏茯苓加快脚步朝大门走，经过岗亭时，那个年轻士兵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苏茯苓没在意，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查到的信息：何旭东的通信地址已拆迁，赵建国2005年死于火灾，刘大勇2003年失踪，陈卫国现居本市经营物流公司。
她走出军分区大门，站在路边等公交。风刮起来了，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响。苏茯苓把外套拉链拉上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，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，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有人在看她。
她没有回头，而是假装整理头发，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。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电线杆旁边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目光落在她这个方向。
苏茯苓的心跳加速了。她认出了那个身形，昨晚在出租屋窗外闪过的人影，就是这个轮廓。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公交车来了。苏茯苓上了车，投了币，走到车厢中部站定。她没往窗外看，但余光一直盯着后视镜，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没有上车，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公交车开走，手里那根烟还没抽完。
苏茯苓在下一站下了车。她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绕到公交站台后面的小巷子里，穿过两条街，进了一家小卖部，买了一瓶水，站在门口喝了两口，确认没有人跟上来，才重新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槐树巷。”她说。
司机看了她一眼：“槐树巷？那片不是拆了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茯苓说，“去看看。”
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，停在一片工地旁边。苏茯苓下了车，站在路边，看着眼前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，曾经的槐树巷42号，何旭东退伍后住的地方，现在只剩下碎砖和杂草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出租屋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苏茯苓打开门，没开灯，先站在门口听了三秒，屋里安安静静，没有人动过的痕迹。她关上门，反锁，拉上窗帘，然后打开台灯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。
“省城物流园c区7号，卫国物流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翻出手机，打开地图软件，输入地址。地图上显示出一个蓝色定位点，省城物流园，在城东，离码头不到五公里。
苏茯苓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今天查到的信息：何旭东的通信地址已拆迁，赵建国2005年死于火灾，刘大勇2003年失踪，陈卫国现居本市经营物流公司。三十二年前，何旭东进入老码头3号仓库的暗门，再也没有从正门出来。二十年前，赵建国死在老码头仓库的火灾里。五年前，有人进入废墟通道，留下了军供烟头和44-45码的脚印。而陈卫国，就在本市，开着一家跟码头有业务往来的物流公司。
苏茯苓睁开眼睛，拿起手机，翻到相册里那张战友名单的照片，放大，盯着“陈卫国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窗外，风又刮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