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物流园在城南，从公交总站转一趟车，坐四十分钟才到。
苏茯苓下车时，迎面扑来一股柴油和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园区大门敞开着，几辆厢式货车排队过磅。她扫了一圈门牌号，顺着水泥路往里走。
c区在最里面，七号。
卫国物流的招牌不大，白底蓝字，挂在一栋两层小楼的正面。楼下是仓库卷帘门，楼上挂着办公室的窗帘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，车头对着大门。
苏茯苓在门口站了三秒，推门进去。
一楼是货场，几个工人正往一辆小货车上码纸箱。她顺着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，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，门框上钉着一块亚克力牌，“总经理办公室”。
她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带点沙哑。
苏茯苓推开门。
办公室不大，一张老式办公桌靠窗摆着，桌上一台电脑，烟灰缸里插着几根烟头。墙边立着一个铁皮柜，柜门半开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，五十岁上下，短头发，国字脸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。他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正低头看手机，听到门开了才抬起头来。
“你好，找谁？”他问，语气不算冷淡，也没有多余的热情。
“请问是陈卫国陈总吗？”苏茯苓站在门口。
“是我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“你是？”
“我叫苏茯苓，想跟您打听一个人。”
陈卫国把烟从嘴边拿下来，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，“谁？”
“何旭东。”
这三个字从苏茯苓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她盯着陈卫国的眼睛，没有移开。
陈卫国的手在烟灰缸上方停了一瞬，不到一秒，但苏茯苓看见了。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是要把那个停顿掩盖过去。
“何旭东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，“你怎么认识他的？”
“他是我一个长辈的朋友，”苏茯苓说，“很多年没联系了，打听到他以前跟您是一个部队的战友，就过来问问。”
陈卫国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，看着她。
“你找老何干什么？”
“家务事，”苏茯苓笑了笑，“不太方便细说。”
陈卫国也笑了，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。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才慢慢开口。
“老何啊，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。”
“您是他战友，应该知道他退伍后住哪儿吧？”苏茯苓走进办公室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“我听说他退伍后在本市槐树巷住过。”
陈卫国抽烟的动作没有停顿，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，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，很快就平了。
“槐树巷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那地方早拆了，好多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苏茯苓说，“我就是想问问，您知不知道他后来搬去了哪儿？”
陈卫国吸了一口烟，烟雾从他的鼻子里慢慢冒出来。
“我跟他退伍后就没什么联系了，”他说，“当兵的时候是战友，出了那个门，各走各的路。”
“那您知道他退伍后做什么工作吗？”
“不太清楚。”陈卫国弹了弹烟灰，“听说他去码头那边干过活，具体干什么，我不了解。”
苏茯苓点了点头，目光从陈卫国的脸上移到桌上的烟灰缸上。
烟灰缸里插着四五根烟头，过滤嘴朝上，白色的烟纸上没有印字。但其中一根的过滤嘴末端有一道浅浅的压痕，像是被人用牙咬过。
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，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您抽烟挺勤的，”她说，“跟您打听个事，老码头那边以前是不是有个仓库，三号库？”
陈卫国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烟灰掉在桌面上，碎成几截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他的声音低了一度。
“我听说何旭东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个仓库，”苏茯苓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1999年11月8号，他进了那个仓库，就再也没出来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楼下传来货车的倒车提示音，“倒车，请注意”，一声接一声。
陈卫国手里的烟燃到了过滤嘴，他没有抽，也没有按灭，就那么夹着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他问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？”
“不方便说。”
陈卫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，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。他抬起头看着苏茯苓，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，不是敌意，是一种审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问。
“我说了，我就是来找人的。”
“找人？”陈卫国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点冷，“你找人的方式挺特别，直接问到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因为二十年前的事，跟我要找的人有关系。”
陈卫国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，目光在苏茯苓脸上扫了一圈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，”他说，“老何退伍后我们就没联系了。”
“那1999年11月8号晚上，您在哪儿？”
苏茯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。
但陈卫国的脸色变了。
他坐直了身体，双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，放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。他看着苏茯苓，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。
“你这是在审我？”
“不是审您，我就是想知道，那天晚上您有没有见过何旭东。”
“没有。”
陈卫国的回答很快，快得像是在抢答。
苏茯苓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。
“您手上的伤，是怎么来的？”苏茯苓突然问。
陈卫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，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旧伤疤，颜色已经发白。疤痕的位置，和那张照片里灰夹克左肩污渍的位置，几乎在同一个高度。
“搬货的时候划的，”陈卫国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苏茯苓站起来，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，放在桌面上，推到陈卫国面前。
照片里是一件灰夹克，左肩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。
“您见过这件夹克吗？”
陈卫国低头看了一眼照片，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1999年11月8号，何旭东进老码头三号仓库的时候，身上穿的就是这件夹克。”苏茯苓说，“他进去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出来。同一天晚上，他的战友赵建国也失踪了。六年后，老码头三号仓库发生火灾，现场发现一具遗体，按无名氏火化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“陈总，您觉得那具遗体会是谁？”
陈卫国没有回答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石头，没有任何波动。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一个下意识的动作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，”他说，“我不知道何旭东去了哪儿，也不知道赵建国是怎么死的。我跟他们退伍后就没联系了，他们的死活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是吗？”
苏茯苓把照片收回来，放回包里，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，一个透明的密封袋，里面装着三根烟头。
陈卫国的目光落在密封袋上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我在老码头三号仓库的废墟里捡到了这个，”苏茯苓说，“军供特需品，市场上买不到。陈总，您是当兵出身，应该知道这种烟吧？”
陈卫国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您办公室的烟灰缸里，也看到了同样的烟头。”
苏茯苓把密封袋放回包里，拉上拉链，站起来。
“陈总，我今天来，就是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何旭东的下落。既然您说不知道，那就算了。不过，”她看着他，“如果您哪天想起来什么，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，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，放在桌面上。
陈卫国没有看那张便签纸。
“苏小姐，”他说，声音很沉，“有些事，查得太深了，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茯苓说完这两个字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她走下楼梯的时候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走出卫国物流的大门，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正要往公交站的方向走，余光扫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深色轿车。
黑色，大众帕萨特，没有车牌。
车窗贴着深色的膜，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但苏茯苓知道那辆车，她在军分区门口见过，在槐树巷的工地围挡外面也见过。
她没有停下脚步，继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
走到站台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深色轿车还停在物流园门口，没有动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，来自一个陌生号码，只有四个字：
“别查了。”
苏茯苓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。
公交车来了。她上了车，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车开出物流园的时候，她透过车窗看到那辆深色轿车还停在原地，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猫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陈卫国办公室里的画面：烟灰缸里的军供烟头，左手无名指上的旧伤疤，他听到“何旭东”三个字时手停住的那一秒，他看到她拿出密封袋时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她找对人了。
但她也知道，陈卫国不会轻易开口。
公交车拐过弯，物流园消失在视线里。
苏茯苓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，翻出通讯录里傅沉砚的名字，停了两秒，又关掉了。
还不是时候。
她下了车，拐进一条小巷子，绕了两圈，确认没有人跟着她，才打车回了出租屋。
上楼的时候，她在楼梯间停了一下，听了三秒楼道的动静，安静，只有楼下厨房里炒菜的声音。
她掏出钥匙，打开门，反锁，拉上窗帘。
然后她坐在床边，从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，看着里面的三根烟头。
军供特需品。
陈卫国抽的就是这种烟。
而他办公室烟灰缸里的烟头，和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，一模一样。
苏茯苓把密封袋放回包里，拿出笔记本，翻到最新一页，写下：
“陈卫国确认认识何旭东。”
“左手无名指旧伤，与灰夹克污渍位置对应。”
“办公室烟灰缸中发现同款军供烟头。”
“深色轿车停在物流园门口。”
“陌生号码短信：‘别查了。’”
她合上笔记本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，天色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