甦茯苓把筆記本合上的時候，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。路燈把巷子照得昏黃，地上積著下午那場雨的淺水坑，反射出碎光。沒有人影。
她放下窗簾，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。
水剛送到嘴邊，門外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敲門。是腳踹在門板上的聲音。
甦茯苓的手一僵，杯子擱回桌面。她沒動，耳朵豎起來听外面的動靜。
第二聲更重了，木頭的門框發出嘎吱的聲響，門鎖在劇烈晃動。這棟老房子的門是那種老式木門，鎖芯早就銹了，根本扛不住成年男人幾腳。
她掃了一眼屋里。廚房台面上有一把水果刀，但那是切菜的，刀刃鈍得連西紅柿都切不利索。她快步走到床邊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針灸針，長三寸，銀質，是她平時隨身帶的。
針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第三腳。門鎖崩了。
木門猛地撞開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。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，身形壯實，肩膀很寬，臉上的線條像是刀刻出來的。他看見甦茯苓站在床邊，手里捏著針，沒跑也沒叫，眼神平靜得像早就知道他會來。
他愣了一下。
就這一下。
甦茯苓動了。她沒往門口沖，門口太窄，對方堵著路，硬沖等于送死。她側身往廚房方向閃了一步，右手同時一甩，針灸針脫手飛出。
針沒扎中要害。她本來也沒想扎要害，針尖擦過他的左耳耳垂，帶出一絲血珠，釘在身後的門框上，微微顫動。
男人下意識偏了一下頭。
甦茯苓趁這一瞬間，抄起桌上的搪瓷杯，把剛倒的開水潑了出去。
水花在半空中散開，熱氣蒸騰。男人抬手擋住臉，但手臂和脖子暴露在外，開水濺上去，皮膚立刻泛紅。他悶哼一聲，退後半步，左手去摸腰後。
甦茯苓沒給他掏東西的機會。她兩步跨到廚房門口，手伸進碗櫃，摸到一個東西，不是刀，是一袋面粉，昨天買回來做包子用的，兩斤裝，還沒開封。
她轉身，把整袋面粉朝他臉上砸過去。
塑料袋在撞擊的瞬間炸開，面粉像煙霧一樣爆散開來，糊住了他的眼楮和嘴。他本能地抬手去抹臉，腳下不穩，踩到門檻上，身體往後踉蹌。
甦茯苓趁這個空檔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 面杖，實木的，老沉。
她沒猶豫，一棍子掄在他右膝蓋外側。
男人悶哼一聲，右腿一軟，單膝跪在地上。
面粉還在空氣里飄散，像一層薄霧。他眯著眼，右手撐著地面，左手還在抹臉上的面粉。甦茯苓站在兩步之外，手里的 面杖沒放下，呼吸有點急，但眼神沒亂。
“別動。”她說。
男人咳了兩聲，吐出一口混著面粉的唾沫，抬頭看她。他的眼楮被面粉糊得通紅，但目光很穩，不是那種被制服後的慌亂，而是一種審視。
“有兩下子。”他說，聲音沙啞，帶著點口音，像是北方來的。
甦茯苓沒接話。她掃了一眼門口，門鎖崩了，木門上裂了一道縫，樓道里沒人上來。這棟樓的隔音差，剛才那動靜肯定有人听見了，但沒人出來看。這邊的租戶都懂得關緊自己的門。
“誰派你來的？”她問。
男人沒回答。他慢慢站起來，右膝吃不上力，站直的時候身體往左邊偏了一下。甦茯苓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沒離開腰後，那里別著什麼東西，不是槍，形狀像是一根短棍或者手電筒。
“我問你，誰派你來的。”
“你心里有數。”他說。
“陳衛國。”
男人沒否認。他拍了拍夾克上的面粉，動作很慢，像是故意的，在爭取時間讓右膝恢復。甦茯苓看出了他的意圖，但沒急著動手，她在等他說更多。
“他讓你來干什麼？監視我？還是……”
“警告你。”男人打斷她，“有些事，查到這里就夠了。”
甦茯苓盯著他的眼楮。他的眼神很穩，沒有閃躲，也沒有凶光。這不是一個來殺人的眼神，這是一個來傳話的人的眼神。
“何旭東還活著。”她說。
男人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就這一下，她確認了。
“他在哪兒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就算知道，也不會告訴你。”男人的語氣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，“我來就是跟你說這個，別查了。再查下去，會死。”
甦茯苓握著 面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
“這是陳衛國的意思，還是你的意思？”
“都是。”
“那你告訴他，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 面杖的尾端抵在他胸口，“我這個人，煩煩別人替我做決定。”
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 面杖，又抬頭看她。他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。
“你跟你媽，真像。”
甦茯苓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認識我嗎？”
男人沒回答。他抬起右手，慢慢地、很慢地把腰後的東西掏出來，是一根黑色的伸縮警棍，沒打開。他把警棍放在地上，推到她腳邊。
“我不打女人。”他說，“尤其不打你。”
甦茯苓沒去撿那根警棍。她盯著他，腦子里飛快地轉著，他知道她媽，他知道她在查什麼，他是陳衛國派來的，但他剛才那句“尤其不打你”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“一個退伍兵。”他說，“趙建國的戰友。”
甦茯苓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趙建國，何旭東的戰友，那個在2005年火災前一天消失的人。
“趙建國死了。”她說。
“對。”
“那具遺體……”
“不是何旭東。”男人替她把話說完，“是趙建國。”
甦茯苓的手開始發抖。她強迫自己穩住，把 面杖收回來，抵在地上。屋里的面粉還在慢慢沉降，落在桌面上、地板上、她的肩膀上。
“所以何旭東真的還活著。”
男人沒說話。
“他在哪兒？”
“我不能說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他不讓說。”
甦茯苓愣住了。她想過很多種可能，何旭東死了，何旭東被囚禁了，何旭東失憶了，但她從沒想過，何旭東是“不讓說”。
“他不想見我？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甦茯苓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他想。”他說，“但他覺得，見了你，你會死。”
屋里安靜下來。牆上的鐘在走，秒針一下一下地跳。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甦茯苓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你查的事，牽涉的人，不是你能對付的。”男人的聲音低下去，“何旭東躲了這麼多年，不是因為他怕死，是因為他活著，對某些人才是威脅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甦茯苓問，“你替陳衛國來警告我，你就不怕？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欠趙建國一條命。”他說，“他死在火里，我替他活著。陳衛國救過我的命，我替他辦事。但何旭東，”他頓了一下，“何旭東是我帶出來的兵。我看著他走進那個通道，沒出來。後來知道他還活著，我比誰都高興。”
甦茯苓握緊了 面杖。
“所以你到底站在哪邊？”
“我站在活人這邊。”男人說，“你也是活人。別把自己變成死人。”
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警棍，別回腰後。甦茯苓沒攔他。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何旭東讓我帶句話給你。”
甦茯苓的心提了起來。
“他說，‘對不起，讓你找了這麼久。’”
男人說完，轉身走進樓道。腳步聲往下，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夜色里。
甦茯苓站在門口，看著崩壞的門鎖，看著地上散落的面粉，看著門框上那根還在微微顫動的針灸針。
她慢慢蹲下來，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肩膀在抖，但沒有聲音。
過了很久，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，吹散了屋里殘留的面粉味。她掏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里“傅沉硯”的名字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停了五秒。
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。
不能找他。這件事，她得自己先理清楚。
她轉身走到天花板夾層下面，搬來凳子，踩上去，推開扣板，摸到那個密封袋，刻字磚和三枚煙頭還在。她沒拿出來，只摸了摸袋子的邊緣，確認沒被動過。
然後她跳下凳子，把扣板推回去。
她走到床邊，拉開抽屜，翻出一個帆布包，開始往里面塞衣服。
這地方不能再住了。門鎖壞了，對方知道她的住址，今晚來的是傳話的，下次來的是什麼人，她不知道。
她背起包，走到門口，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。
然後她彎腰，把釘在門框上的那根針灸針拔下來，擦干淨，收回針套里。
她關上門，走下樓梯，走進夜色。
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