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云起来得比系统预报的还早了半日。
柳如烟正在后院跟翠儿学绣花，想给自己找点“大家闺秀”的场面活，结果针还没扎三下，指尖先戳了五个洞，正龇牙咧嘴地吮血，便听到前院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。紧接着是柳小玉一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，上气不接下气道：“姐！来了！王家那个王云起来了！阵仗大得吓人！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！”
柳如烟把绣绷子一扔：“来了就来了，你慌什么？”
柳小玉喘着气：“他带了十二担聘礼，四头牛，两头猪，还有一笼活鸡活鸭！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这到底是来提亲的还是来开集市的？
她整理好衣裳走到前院门口，还没迈出门槛，便看到了一幕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。柳府大门外黑压压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，中间停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。最前面的是四名扛着“王”字旗的家丁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后面跟着一长串挑礼担的伙计，担子上扎着红绸，绑着活禽，鸡鸭鹅齐声叫唤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家禽特有的味道。
而队伍的末尾，竟然是两头披红挂彩的大肥猪，被人牵着哼哼唧唧地拱地皮。
柳老爷子站在门口，脸色像是一块磨了几十年的青石板，又青又硬。他盯着那两头猪，嘴皮子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“王公子……这是？”
“聘礼啊！”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出来。紧跟着，一个锦衣公子排开众人，大步流星走上前来。柳如烟抬眼一看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这王云起约莫十八九岁年纪，长相倒不算难看，但衣着堪称灾难。他穿了一件亮紫色大袍，通身绣着金线缠枝莲纹，领口缀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碧玉扣子——那扣子实在太大，卡得他的脖子看起来又短又粗。腰间束着一条镶玉革带，足有巴掌宽，将他整个人的腰身勒得像根打了箍的葫芦。而他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，扇面上用金粉写了四个大字——“风流倜傥”。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这位大哥，你四个字里只做到了第三个字的味道。
王云起大步走到柳老爷子面前，一抱拳，声音洪亮：“柳爷爷！晚辈王云起，常州王家嫡次子，久仰柳家大名，我爹令小子今日来提亲！小小聘礼，不成敬意！”
他指了指那四头牛、两头猪和一笼家禽，一脸骄傲：“知道柳家小姐在京城受了委屈，晚辈特意带了江南土猪土鸡来给她补身子！这都是自家庄子上养的，喂的是纯粮，绝不掺假！”
柳老爷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酸梅，又酸又说不出话。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：“王公子有心了。但老夫前几日已经说过了，如烟的亲事已经定了……”
“定了怕什么！”王云起大手一挥，“只要没过门，就不算数！”他说着，忽然看到站在门后的柳如烟，眼睛顿时一亮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“这位就是柳小姐吧？果然名不虚传！好标致的人儿！你放心，嫁给我王云起，保你顿顿有肉吃！”
柳如烟嘴角抽了抽：“……多谢王公子美意。不过民女确实已有婚约……”
“哎——什么婚约不婚约的！”王云起摆摆手，凑近一步，“柳小姐，我跟你说实话吧。我王云起这辈子见过不少女子，但像我这样真心实意、拿四头猪来提亲的，你上哪儿找去？这说明我对你是实打实的看重！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她总算明白了。这位王公子的脑回路，跟正常人不太一样。在他看来，娶媳妇的最高规格就是“顿顿有肉吃”，就跟他家养的那群猪似的。
她正愁怎么把人打发走，王云起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帖子，郑重其事地举到她面前：“这是我爹托安徽那边的老学究给我写的拜帖，上面夸我‘品貌俱佳，克己复礼’。我特意背了一路，就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好。你看，‘克己复礼’，这是夸我管得住自己，不随便打人骂人。‘品貌俱佳’，这是夸我长相俊，人品好。柳小姐，你还不觉得我是良配吗？”
柳如烟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：“王公子，那句话好像是夸你知道守规矩，不是说你不打人骂人……”
“都差不多都差不多。”王云起挥挥手，浑不在意，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，“柳小姐，我再跟你说个实在话。我在常州有十八间铺子、十二处庄子、三艘商船。虽然比你家差了点，但也算是吃穿不愁了。你要是嫁给我，往后我给你花钱绝不会心疼。你看，咱俩这条件，多合适！”
柳如烟正要开口，一个声音却从她身后传出来，淡淡的：“这位公子，他的婚约对象，是孤。”
王云起一愣，循声看去。慕容煜站在廊下，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，没有多余表情。王云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，忽然哈哈一笑：“你？你是谁啊？穿得倒人模狗样的，但你哪个府上的？我怎么没见过你？”
柳如烟生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，赶紧打圆场：“王公子，这位是……”
“孤姓慕容。”慕容煜打断她，语气平淡，“排行老大，是家里的嫡长子家住京城。”
王云起的笑容僵在脸上：“谁家的？”
“慕容家的。”
王云起终于反应过来了，脸色刷地变白，腿一软，差点当场跪下：“太、太太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太。”慕容煜走近两步，低头看着他，“你刚才说，只要没过门，就不算数？”
王云起扑通一声跪下了：“算算算，是草民口无遮拦！草民不知柳小姐是殿下的人！草民这就回去！猪也回去！牛也回去！鸡鸭也全都回去！”
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，正要招呼家丁撤退，柳如烟忽然叫住他：“王公子留步。”
王云起战战兢兢地回头：“柳小姐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柳如烟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：“王公子，既然来了，不防进府坐坐。”
王云起看看慕容煜，又看看柳如烟，连忙摇头：“不不不，柳小姐客气了，小子还有急事要办，就不叨扰柳爷爷和柳小姐了”然后招呼家丁，“来人！把鸡笼子卸下来！全给柳小姐留下！这是本少送给柳小姐的赠礼！”他怕极了自己反悔似的，头也不回地带人跑了，连礼担都顾不得收齐，四头牛和一筐绸缎都丢在门口，一时间鸡飞狗跳，尘土飞扬。
柳如烟看着王云起一行人飞快逃窜的背影，憋了半晌的笑终于没忍住，扑哧一声乐了出来。柳老爷子也憋得老脸通红，最后实在憋不住，扶着门框笑得肩膀直抖：“这小子……这小子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还带猪来提亲！”
慕容煜站在一旁，看着柳如烟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，嘴角也跟着微微弯了弯，却没有说话。等到笑声渐渐平息，他才轻轻开口：“柳小姐，孤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柳如烟抹着笑出的眼泪：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那四头牛，怎么处理？”
柳如烟愣住了，低头看了看那四头拴在门口的老黄牛，又看了看正拿着干草逗牛玩的柳小玉，一时语塞。良久，她试探性地问：“……要不，宰了吃牛肉？”
柳老爷子抬手就给了她后脑勺一记：“牛是用来耕地的！你一个小姑娘家，动辄就想着吃吃吃，像什么话！”
柳如烟捂着后脑勺，委屈地嘟嚷：“那我哪儿知道嘛……我又没养过牛。”她又瞥了一眼慕容煜，只见这人正偏过头去，嘴角压着一点笑意。她忍不住小声嘀咕：“笑什么笑，你可不许把那头牛带回京城去！”
慕容煜没答话，只垂着眼，静静看了她一眼。柳如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，赶紧转移视线，望向王云起留下的一地狼藉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前有太子步步紧逼，后有王家登门提亲，连爷爷都在帮忙张罗嫁妆。她这个江南假期，怕是要过得比在京城还热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