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自柳府出发，一路鼓乐喧天，穿长街，过正阳门，直抵东宫正门。
柳如烟坐在轿中，隔着盖头能听见外头的喧哗。礼官唱礼声、鞭炮声、人群的欢呼声，混在一起，像潮水一样从轿帘缝隙涌进来。她攥着袖口，指尖微微发凉，又在心里对自己说：不怕，都走到这一步了。
轿子停下时，震动极轻。喜娘掀开轿帘，搀她下轿。柳如烟垂着眼，在一片大红中踏上平地。她听见礼官高声道：“新娘到——”两侧鼓乐齐奏，悠长的箫声与铜锣响成一片。她踩着红毯一步步往前走，脚下软绵绵的，不知是什么绒毛，步步生莲的纹样从她裙边铺展开去。两旁的宫人垂下珠帘，重重喜幔一层层被挑起。
她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。许多人隔着盖头在望她。
喜娘低声道：“太子殿下在前头等着呢，小姐莫慌。”柳如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往前走，在一片喧闹里，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，平稳，低沉，像是等这一刻等了许久：“慢些，台阶。”
慕容煜的声音。柳如烟脚步微顿，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不见他的脸，但那双靴尖已停在红毯前方。他伸出手来——她隔着盖头看到那只修长的手，稳当地停在离她两步远处。柳如烟定了定神，将手放进他掌中。
慕容煜轻轻握住，引她缓步踏上台阶。他的掌心干燥温热，握得很稳，像是怕她跌倒，又像只是单纯想这样握着，一直握到尽头。柳如烟被那阵温热烘得鼻尖一酸，又不敢失态，只好悄悄吸了口气，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东宫正殿内，喜堂早已布置妥当。红烛高烧，金烛台上盘着龙凤花烛，映得满殿金红。殿上设着香案，两旁是排列整齐的宫人。柳如烟被引到殿中央站定。礼官高声诵读祝文，瑞气盈门的唱词一串串落下，柳如烟只听了个大概，满心都在想：我到了，我站到他旁边了。
礼官唱：“跪——”
柳如烟依着规矩跪下。旁边的慕容煜也跪了下来。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，向天地、向帝后行大礼。柳如烟磕头时偷偷偏了一下眼——余光里，慕容煜的侧脸映在烛光中，神情端肃，倒也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礼官唱：“再拜——”
“三拜——”
柳如烟第三次叩首时，听见礼官高唱：“送入洞房！”满殿霎时响起一片道贺声。她被喜娘搀起来，又听见慕容煜在身边低声道：“这一跪，便再也改不了了。”柳如烟心头一跳，待要回话，喜娘已经引她朝后殿新房走去。
新房内也处处是喜色：红帐、红被、双喜字、龙凤花烛。柳如烟被扶到床沿坐下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。四周安静下来，宫人鱼贯退下，只留两名喜娘守在门边。她独自坐在一片大红里，心头怦怦跳着。等了不知多久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门帘被掀开，有沉稳的步履停在床前。柳如烟的视线只到盖头边缘，看见一双玄色绣金的靴子稳稳立在她面前。
黑暗中，一杆秤的尾端探进盖头底下的光影里，轻轻挑起盖头的下缘。那柄金铜秤杆缓缓而上，红绸滑落，满室烛光霎时涌进她眼里。柳如烟眨了眨眼，在光影中抬头。
慕容煜一身大红吉服，金冠束发，站在她面前。烛光映着他的眉眼，比在画舫上时添了几分端凝，眉目间却透着一丝极淡的温热。他垂目看了她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今日晨起，孤想着你穿上这身衣裳是什么模样，一直想到现在。”
柳如烟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忍住，轻声嘀咕：“我头发散了没有？”
慕容煜本来面上还端肃着，闻言，嘴角终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：“没有，很好看。”
喜娘上前替两人理了理衣襟，又端来合卺酒。两只葫芦剖成的酒杯，以红绳相连，斟满酒后，一人执一只。柳如烟接过那半只葫芦，与慕容煜交臂对饮。酒液微甜，入喉却带着一丝浅淡的辛辣，呛得她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。她放下酒杯时，看见慕容煜的喉结动了动，似乎在忍笑。她忍不住道：“太子哥哥笑什么？”
慕容煜面不改色：“孤没笑。”
柳如烟：“你笑了。”
慕容煜：“你看错了。”旁边喜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，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。满室红烛摇曳，只剩两人对坐。
柳如烟低头绞着指尖，不知该说什么。她前半生想都没想过，有一天会坐在这样的红帐底下，与一个国家未来的天子相对无言。
慕容煜却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在红帐围拢的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：“如烟，自今日起，你便是孤的妻了。”柳如烟抬头看他。他停了停，又低声道：“此后富贵荣华也好，风雨波折也罢，都有孤挡在你前头。”
柳如烟听他这样正经地说了一长串，原本有些想笑，可看着他眼底映着的烛火亮得出奇，她笑不出来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你也小心些，别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慕容煜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，怔了一瞬，笑意便真真切切地漫上眉梢：“好。”
他伸过手来，替她摘下沉甸甸的凤冠。凤冠离头的那一刻，柳如烟感到整个脖子都松快下来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：“这个还真沉。”
慕容煜将凤冠放到案上：“日后那些繁复的场合，你若嫌沉，孤让人给你换轻便些的。”
柳如烟一愣：“还能换？”
慕容煜淡淡道：“你是太子妃，未来的皇后。一顶冠的轻重，只要孤不说，还没人能管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，忽然真切地意识到：从今往后，她的身份不一样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，映着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红帐上。柳如烟低头发现，手里还攥着那对星泪耳坠——回家时才换下的，新嫁娘要换上新妆，她把原先那对耳坠换成了大婚礼配用的东珠坠子，星泪放到袖中还没来得及收好。
慕容煜顺着她目光看到那对耳坠，微微一顿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柳如烟道：“今早一位自称萧焱的公子送来的贺礼。说是深海沉银与星蓝砂打制，有宁神静心之效。”她将坠子托在掌心，递到他面前，“我戴了一路，确实心绪安宁许多。”
慕容煜接过那对耳坠，低头端详。那两枚淡蓝水滴内里，星芒点点流动，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。他看了很久才放下，神色里仿佛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，但很快便恢复如常：“既是赠你之物，你便留着。”他没有多问萧焱的事。
柳如烟见他不再追问，也就没有多提那些雷光闪过的画面。她收好耳坠，忽然脑海中那道沉寂了一整日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——
【叮——任务“凤冠霞帔”达成，宿主大婚进度100%。奖励结算中：魅力值+15，当前91。解锁“婚后专属剧情线。”】
与往常不同，系统这句话结束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补几句俏皮话。安静了片刻，系统再度响起，语气比先前正式了几分：
【宿主，任务已完成。根据核心协议，你有权获取本世界线的信息解锁权。是否立即查询？】
柳如烟愣住。信息解锁权？脑中那些模糊的雷光画面，萧焱的突兀出现，系统忽然机械化的事实——所有疑点似乎都要在这一个选择中揭开了。她正想开口说“是”，慕容煜却忽然抬手，轻轻拂过她耳畔的碎发：“夜深了，明日还有宫里的礼节要应付。万事等过了明早再想。”
柳如烟望着他关切的目光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她最终没有再答那一声“是”。系统的询问静静消散。满室红烛摇曳，帐外夜色浓稠。这对新婚夫婿对坐灯下，十指相扣，听着红烛噼啪轻响，像听着一整段漫长光阴在指尖缓缓淌过。明日，便是新的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