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上辈子都没想过，自己会在一个男人怀里醒来。
她睁开眼时，帐顶的红绸映着晨光，微微晃着。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嫁人了。然后她低头一看——慕容煜的手臂正横在她腰上，睡得安稳；她的一条腿搭在他腿上，姿势极其豪迈；她自己的脑袋还枕在他另一条胳膊上，把他整条手臂压得死死的。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
哪个环节出了问题？
她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那条腿从他身上收回来，动了一下，慕容煜没醒。她又动了一下，慕容煜还是没醒。柳如烟松了口气，再试第三下时，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：“你再动一下，孤这半边胳膊就废了。”
柳如烟动作一僵，缓缓抬头。慕容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，正低垂着目光看她。清晨的光线落在他的眉眼间，神色无波无澜，看不出是刚醒还是根本没睡着。
柳如烟认认真真地道歉：“太子哥哥，我可能睡相不太好。”
慕容煜：“孤昨晚已经知道了。你半夜把孤蹬到床边三次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你怎么不叫醒我？”
慕容煜：“孤叫了，你闭着眼睛说：‘别闹，旺财，下去。’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……”她决定立刻换个话题：“该起来了吧？今日要拜见父皇母后。”
慕容煜慢慢收回手臂，坐起身来，语气没有半分起伏：“嗯。先容孤活一活血脉。”柳如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梳洗后，柳如烟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上太子妃的正式吉服。这件衣裳比嫁衣轻便些，但也层层叠叠裹了她好一会儿，另一头，慕容煜已经穿戴整齐，站在门口等她。
他看着她不紧不慢道：“孤刚才想了想，往后东宫的事都归你管。”
柳如烟一懵：“为什么？”
慕容煜：“孤觉得管你一个就够了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你觉得你说这话合适吗？”
正说着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东宫的掌事嬷嬷满脸冷汗地跑进来：“殿下！太子妃！那条狗不知怎么从后院蹿进库房，把礼部昨日送来的朝服珠串拖出来，正满院子跑呢！”
柳如烟眼睛一下直了：“旺财？！”慕容煜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柳如烟赶紧提着裙摆往外跑，一出门就看见旺财嘴里叼着一串长不见尾的朝珠，脖子上还缠着一条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红绸带，正意气风发地在东宫院子里狂奔。那串朝珠珠粒颗颗圆润，一看就是礼部精心赶制的，此刻正被一条狗拖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硌着石板路。
柳如烟大喊：“旺财！放下！”旺财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叼得更紧了，撒开四爪跑得更欢。
柳如烟追了半个院子，追得凤钗乱颤，裙摆飞起，终于在一个花坛拐角把旺财堵住。旺财“呜”了一声，嘴一松，那串朝珠“哗啦”一声落地，珠子滚了一地。柳如烟气喘吁吁地掐住旺财的后脖颈：“你现在也算是我娘家人了，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？”旺财吐着舌头，眼中毫无忏悔之意。
慕容煜从廊下慢慢踱过来，垂眼看了看满地乱滚的朝珠和那条被祸害的绸带，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扭住狗耳朵的柳如烟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孤忽然觉得，与你相比，旺财也是讲规矩的。”
柳如烟大怒：“我才嫁过来的！你就嫌弃我了？”
慕容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：“孤没有嫌弃你，孤是在夸旺财听话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……”
朝珠最后被宫女一颗颗捡了回来。掌事嬷嬷抹着冷汗数了三遍，好在只少了一颗，后来在旺财的狗窝里找到了，旺财将它垫着，似乎在拿它磨牙。
慕容煜看了一眼那颗珠子，没说什么，只吩咐人好好收起来。柳如烟心虚地把旺财拴在廊柱上，叮嘱翠儿看好它，然后重理钗环，跟着慕容煜往慈宁宫去拜见太后与帝后。
慈宁宫里早已摆好茶点。太后端坐主位，皇帝和皇后分坐两侧。柳如烟与慕容煜并肩行大礼，叩拜，敬茶。
柳如烟端着茶盏小心翼翼递到太后手边，太后接过来饮了一口，打量了她两眼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：“几日不见，你这孩子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。怎么样，东宫住得可惯？”柳如烟老实回答：“回太后，住得惯。就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到底没把旺财拖朝珠的事说出来，只含糊道，“就是院子太大，路还不熟。”太后笑了笑，也没深问。
皇后便接话道：“既进了东宫，规矩上若有不懂的，只管让宫里嬷嬷带着学。回头母后让人再送两个使唤嬷嬷去东宫。”
柳如烟正要谢恩，慕容煜忽然开口：“母后，嬷嬷就不必了。东宫人手够了。”
皇后看他一眼：“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前几日你还说东宫缺人。”
慕容煜面不改色：“那是前几日。今日够了。”柳如烟在旁边听着，隐约觉得他是在替她挡那些未知的规矩。她心里微暖，垂着头没说话。
从慈宁宫出来，慕容瑾不知从哪钻出来，神清气爽地冲她拱手：“嫂嫂！”他叫得极响亮，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了个嫂子。
柳如烟听到这称呼，脸上一时挂不住：“你……别这么……叫。”
慕容瑾咧嘴一乐：“怎么的？都嫁了，还不许叫嫂嫂？”他又回头对慕容煜道，“太子大哥，你昨日成婚没喝酒喝吐吧？”
慕容煜道：“你话太多。没事便回去。”
慕容瑾也不恼，笑嘻嘻道：“第弟我是来送礼的。新婚贺礼，昨儿人多没递上，今早补。”他从袖里掏出一只锦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对圆滚滚的金鱼玉坠，胖乎乎，憨态可掬。
柳如烟忍不住道：“这金鱼怎么跟吹了气似的？”
慕容瑾理直气壮：“喜庆嘛。看着像不像傻里傻气的旺财？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她竟觉得真的有点像。
正说着，一名宫人匆匆来报：“殿下，靖王爷新买的那缸锦鲤，被、被狗捞走了两条。”
慕容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：“什么？”
那宫人怯生生道：“就……太子妃廊下拴着的那只黑狗不知怎么挣开绳索，跳进缸里捞了两条金鱼出来，正……正甩着玩呢。”
慕容瑾扭头看向柳如烟，眼神极为复杂。柳如烟一把拽住慕容瑾的袖子，严肃道：“它可能就是闻到了你的味道，知道是你的鱼所以闹着玩的，毕竟它也挺喜欢你的。”
慕容瑾半晌说不出话，最后一拂袖子悲愤道：“我不管，那对金鱼可是江南进贡的珍品，皇帝伯伯赏我的，赔！”
慕容煜在旁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：“御膳房那边多的是鱼，回头赔你。”
慕容瑾：“……我不是要吃！我是要养的！养的！”柳如烟憋着笑，拉着旺财默默退了半步。
当晚回到寝殿，柳如烟卸下钗环，揉着自己追狗时跑酸的腿。慕容煜坐在案前看折子，头也不抬道：“往后旺财也归你管。”
柳如烟苦着脸：“我也不知道它这么能闹腾。”
慕容煜放下折子：“以前它被训得太好了，孤倒觉得现在挺好。”
柳如烟一愣：“哪里好？”
慕容煜抬眼看她：“孤这东宫从前太静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些热闹，原是好的。”柳如烟坐在镜前，听他这样说，心里忽然泛上一阵温热的欢喜。
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对星泪耳坠——晨间被旺财闹得忘了戴，顺手收进了妆匣。她摩挲着那两枚淡蓝水滴，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，脑中那幅雷光裂空的画面又隐隐闪了一下。她闭了闭眼，将念头按下去，轻轻合上妆匣。她总觉得还有太多谜团等着揭开。但至少此刻——她伸手摸了摸腕上那对赤金缠丝镯，想起母亲留给她的这只镯子、还有自称萧焱送来的星泪。那些困惑她的事情，便等她先把日子过起来，再说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