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过去半月后，柳如烟终于获准回柳府归宁。
按礼制，太子妃归宁须由东宫备好仪驾、通传礼部，再由钦天监择一个吉时。
柳如烟听完这套流程，头都大了：“我回自己家还要钦天监算日子？”
掌事嬷嬷恭敬道：“回太子妃，按制是要的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我明日就要回去，你让钦天监今晚上算一个出来。”
掌事嬷嬷愣住。慕容煜在旁边翻着折子，听到这里，抬眼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，却没有说话。
钦天监果然连夜算出一个“诸事皆宜”的吉时，柳如烟翌日便带着仪驾浩浩荡荡回了柳府，慕容煜因为边关战事并未陪同。
柳府门口早就候着人了。柳二婶和柳三婶站在门首，柳小玉没规矩地蹲在门槛上，一见那顶太子妃的仪驾远远行来，跳起来就往里跑：“如烟姐姐回来了！回来了！”
柳少卿一把揪住他的后领：“规矩点，这是太子妃。”
柳小玉挣扎着：“什么太子妃，那就是我姐！”
柳二婶笑骂：“行了行了，今日是归宁，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柳如烟下轿时，看见满府的人都在门口迎着，眼眶一下子热了。她穿着太子妃的服制——比嫁衣轻便，却也端端正正，层层叠叠。
柳小玉第一个冲上来，跑到她面前又猛地刹住步子，扑闪着大眼睛上下打量她，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：“如烟姐姐，你穿这身身真好看。”
柳如烟忍不住笑：“我以前不好看？”
柳小玉急道：“好看！都好看！就是……就是如今这身看起来更了不得！”
他比划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，柳少卿在后头替他总结：“他的意思是，你如今像个真正的贵人了。”
柳如烟伸手揉了一把柳小玉的脑袋：“什么贵人，我还是你姐。”
进了正厅，柳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上，没有迎出来。但柳如烟走进厅堂时，他分明一直看着她，眼睛亮堂堂的，半晌才清了清嗓子，问了一句：“东宫住得惯？”柳如烟点头。他又问：“吃得好？”柳如烟点头。他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他对你好？”这话问得极轻，带着一丝不太习惯外露的关切。
柳如烟鼻尖一酸，重重点了点头：“好的。爷爷您放心。”柳老爷子便不再问了，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家人围坐叙话，柳二婶絮絮叨叨问了许多东宫的事，柳如烟拣些趣事说了：旺财拖朝珠、慕容煜每日只吃两道菜被她改成十道、夜里催他歇息。
柳二婶听得直拍大腿：“你做得对！堂堂太子，每日吃两道菜算什么话！”
柳三婶则在旁边提醒：“虽说是心疼殿下，但也要注意分寸，别叫外头说太子妃把持东宫。”
柳二婶摆摆手：“三弟妹，你这话就见外了。夫妻过日子，哪有那么多分寸不分寸的。她心疼的是自己男人，谁能说出个不是来？”
柳三婶想了想，也笑了：“倒也是。”
午后，柳如烟陪着柳老爷子在院中走了走。老爷子的步子比上回她离家时明显慢了。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，走一段便要停一停。
柳如烟心头微酸，面上却没有表露，只挽着他的胳膊，笑道：“爷爷，您这拐杖什么时候添的？”
柳老爷子淡淡道：“没几日。”他没有多解释，只走了几步，又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：“你如今是太子妃了，往后在东宫遇着什么事，能自己拿主意的就自己拿主意。若拿不准，就给家里捎个信。”
柳如烟应道：“知道了，爷爷。”
老爷子站定，看着她侧脸，忽然低声道：“你爹娘若还在，见你穿这身衣裳，不知该多高兴。”柳如烟手一紧，没有接话。老爷子也没再多说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继续慢慢朝前走去。
柳如烟原以为自己会在家里住一晚，但按礼制归宁不过当日便须回东宫，不许留宿。柳二婶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，塞了一大包东西：酱鸭、腊肉、干果，还有一坛她爱吃的桂花酒酿。
柳如烟抱着那包东西上车时，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太子妃，倒像是出远门时长辈往行囊里塞吃食的姑娘。柳小玉在门口喊：“如烟姐姐！我下回能去东宫看你吗？”
柳如烟掀开车帘回头：“能！你来！”
柳少卿拽住弟弟后领：“你规矩点，那是东宫。”
柳小玉理直气壮：“那现在也是我姐家！”柳如烟听着，一路笑回了东宫。
当晚，东宫厨房新做了两道菜——一道是柳二婶教她的家乡味红烧肉，一道是桂花酒酿圆子。
慕容煜吃了一口红烧肉，停了筷子：“这味道不似东宫厨下的。”
柳如烟道：“我二婶教的。二婶说，你若是觉得好吃，往后这道菜便常例。”
他目光仿佛带了细碎的笑意：“柳家的味道，孤记下了。”柳如烟被他这样看着，平白红了耳根，低头猛扒了一口饭，差点噎住。
夜深人静，柳如烟卸了妆，坐在妆台前，指尖抚过那对星泪耳坠。
这几日事情多，她一直没有再取出它。如今大婚已过，日子渐渐安定下来，那些被搁置的疑团便又浮上水面：萧焱是谁，话本里的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；那对星泪为何让她看见漫天雷光；系统大婚时的异样又是怎么回事。她将耳坠托在掌心，那两枚淡蓝色的水滴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星芒，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柳如烟盯着它看了许久，轻声问：“你到底是什么来历？”
她手中的星泪忽然微微亮了。
那一点光芒极细微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，缓缓扩散开来。柳如烟眼前景象倏地模糊，那幅雷光裂空的画面重新浮现——比上次清晰了许多。她看见一座被雷云包裹的孤峰，峰顶站着一道身影，手里握着一柄黑剑，剑身通体漆黑，像是吞光了周围所有的光。那道身影似乎察觉了什么，缓缓回过头来。柳如烟的呼吸骤然滞住——那张脸，是……萧焱？
他隔着漫天雷光看她，嘴唇动了动。柳如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，只觉那句话在耳中不断回响，却辨不出字句。画面倏然碎裂。
柳如烟猛然睁眼，前额沁出薄汗。窗外月色如水，晚风扫过廊檐，一切如常。她按住心口，喘了两口气。她确信那句话很重要——萧焱在那个世界里对她说了什么，她竟然听不见。
她正要唤系统，脑海中那道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。这一次，系统没有化作平日那副爱斗嘴的语调，而是格外平直，像是一件尘封已久的物件被缓缓开启：
【宿主，信息解锁权已具备使用条件。你是否决定使用权限，查询本世界线核心信息？】
柳如烟正要答“是”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慕容煜推门进来，见她坐在妆台前，怔了一下：“还没歇？”
柳如烟喉间那句话咽了回去，把耳坠轻轻放进妆匣：“就睡了。”
慕容煜没有多问，脱去外袍翻身上床时，忽然道：“对了，孤今日在兵部听到消息——上回你提起的那位萧焱，兵部查过，没有此人的入京记录。”
柳如烟心跳漏了一拍。慕容煜语气平静如旧：“没有入京记录，也没有出京记录。像凭空来去一般。”他顿了顿，道，“你若觉得不妥，孤便让人去查。”
柳如烟躺在他身边，看着帐顶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好。不过也不必太费人力，他毕竟送的是礼，不是刀。”
慕容煜没有答话。过了很久，柳如烟几乎快要睡着时，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传来：“若是刀，孤也能替你挡。”
柳如烟闭着眼，没有应答，唇角却弯了起来。
她睡着前，脑海里那道系统的提示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，仿佛在等她做出选择。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。萧焱也好、星泪也好、那道雷光中的身影也好，总有一日要找到答案。但今晚，她只想挨着身边这个人，好好睡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