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得又快又猛。
才进六月，京城的天气便闷热得像蒸笼。柳如烟每日早起点卯、看账、理家，午后便躲进殿里乘凉。
慕容煜这个把月倒是难得清闲，每逢傍晚便陪她在院中散步。有一回两人走到那棵老槐树下，慕容煜驻足看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孤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。”
柳如烟惊讶地看着他：“太子哥哥还掏鸟窝？”
慕容煜面无表情：“没掏着，摔下来了，养了半个月的伤。”
柳如烟笑弯了腰，慕容煜面不改色地补充道：“后来孤让人把那棵树上的鸟窝全移走了。”
柳如烟：“……你这报复心是不是太重了点？”
慕容煜：“它们害孤在榻上躺了半个月。这笔账必须算。”
然而安生的日子没过多久。六月中，连降暴雨。
京城连着下了七日大雨，护城河水位暴涨，城外数条河流决堤，洪水淹了下游十几处村镇。灾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宫中，皇帝连开三日大朝，商议赈灾之事。东宫的灯火也一连亮了好几夜，慕容煜每日早出晚归，回殿时靴底总带着泥水。柳如烟看他眉眼间日渐沉重，便也不多问，只每日给他备好热饭热汤。
第七日夜里，慕容煜回殿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批折子。他坐在灯下沉默良久，才开口：“孤要向父皇请命，亲赴青州治水。”
柳如烟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她抬头：“青州？”
慕容煜道：“洪水最重之地。堤坝决口数十处，百姓流离。钦天监虽算出暴雨将歇，但后续善后、修堤、安置流民，非重臣亲往坐镇不可。孤身为太子，责无旁贷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没有哭闹，也没有挽留。她放下茶盏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，与他对视：“你要去多久？”
慕容煜道：“少则一月，多则两月。”
柳如烟又沉默片刻：“那我能不能跟你去？”
慕容煜摇头：“你是太子妃，你留在京中有你的事——各地捐银赈灾、王公内眷的抚恤安置、流民进京后的粥棚施济，都需要东宫主持。孤走后，你便是东宫的门面。”柳如烟听着他的语气，知道他心意已决，便没有再说。
当晚，她亲手替他收拾行装。衣裳、鞋袜、伤药，装了满满一箱。她又塞了几包东宫厨下新做的点心，慕容煜看着那几包油纸包，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：“孤是去治水，不是去春游。”
柳如烟理直气壮：“路上吃。”
她没有多说什么，但动作间那股恋恋不舍的意思，慕容煜自然也看得出来。他忽然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：“京中若有事，便找六弟。他虽跳脱，办事还算靠谱。”
柳如烟点头：“好。”
三日后，慕容煜带着一队工部官员、数千兵丁，出京赴青州。
柳如烟送到东宫门口，看着他翻身上马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扬了扬手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孤很快回来。”然后便一夹马腹，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柳如烟站在门口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回去。她捏着袖口里那块暖玉，吸了一口气——既他走了，东宫就要她撑起来了。
慕容煜走后第三日，柳如烟便忙得脚不沾地。宫里传下旨意，令太子妃协同京中贵眷筹措赈灾银款，并在城郊设棚施粥。
柳如烟接了这差事，才知道当家的难处，账目、银两、粥棚选址、流民安置，每一项都要亲自过问。她每日从早忙到晚，郭嬷嬷劝她要当心身子，她只摆摆手：“殿下在前线忙着，我总不能在京里闲着。”
柳小玉倒是真来了东宫一趟，牵着一匹小马驹。他站在东宫门口，昂首挺胸道：“如烟姐姐！我来给你撑场面的！”
柳如烟看着那匹比他还矮的小马：“你这匹马……是来撑场面还是来卖萌的？”
柳小玉立刻拍着胸脯：“你别小看它！它跑得可快了！真有人欺负你，我一骑它就冲！”那匹小马应景地打了个响鼻，喷了柳小玉一脸口水。柳小玉一脸呆滞地抹了把脸：“……它平时不这样的。”柳如烟笑得把账册都拍在了桌上。
京中贵眷的捐银宴设在慈宁宫偏殿。柳如烟头一回以太子妃身份主持这样的场面。她端坐主位，听各家夫人小姐报上捐银数目，一件件让人记下。头几位夫人还客客气气报了个数，到安国公府徐夫人时，她笑吟吟道：“太子妃娘娘，我们府上田产近年收成不好，实在拿不出太多。这样吧，捐二百两，略表心意。”二百两。
柳如烟看了眼册子上前几位夫人都是五百两起步，这位徐夫人府上却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富足。她不动声色，笑着点头：“徐夫人有心了。对了，前阵子我听说安国公府在城南新置了一处别院，花了好几千两银子。想来府上还是宽裕的，这二百两，怕是夫人谦虚了。”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徐夫人脸上笑微微僵住，又不好反驳，只得咬牙加码：“是我记岔了……那就五百两。”
柳如烟微笑：“夫人仁善。”
等徐夫人坐回去，柳如烟身侧的一位小王妃偷偷戳她胳膊：“你可真敢说。”
柳如烟低声道：“我家殿下在前线治水，她们在后方哭穷，我不治她们治谁？”
散席后，翠儿捧着账册来与柳如烟核对。柳如烟对完数字，总算长舒一口气：“比预想的好。”
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忽然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。这一次，系统恢复了一贯的活泼语气，甚至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意味：
【叮——来自远方的一则消息：裴玉楼和江慕白回京了。】
柳如烟愣住：“他们回来做什么？”
系统答得干脆：【不知道。本系统只负责播报消息，不负责探寻内情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”她沉默片刻，又问：“你怎么知道他们回京了？”
系统：【他们今早入的城，在城门口被登记在册。本系统顺手扫了一眼。不过宿主放心，系统只观测与宿主相关的人物动向，不会没事扒人家底裤。】
柳如烟：“……谢谢，你这个比喻真是别致。”她放下账册，往外看去。夜色已深，东宫灯火静谧。慕容煜远在青州，裴玉楼与江慕白却忽然在这时候回京——他们之前明明辞行回了江南，且说过短时间内不会再入京。怎地才数月，就又来了？她心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疑云，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最终她摇摇头：“罢了，他们回来便回来。只要不是来找我麻烦的，随他们去吧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又补充一句，“系统，你盯着点。”
系统难得地正经应了一声：【好。本系统虽平时爱看热闹，但关键处，不会掉链子。】
柳如烟没有再说话。她望着夜色中远处青州的方向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你也要平安回来。”夜风卷着夏末的余热，从窗外吹进来。东宫离家不过数日，她已经觉出空荡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