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，一号木屋二楼的油灯一直亮到深夜。
夏漠拿着炭笔，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不断写写画画。
他深知，单纯的武力镇压只能管得了一时，要彻底扭转部落里这种浮躁和理所应当的风气，必须拿出长效的策略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营地中央的铜锣被敲响。
夏漠站在神殿前的高台上，向全族宣布了两项新规矩。
第一，文化教育必须全面升级，而且要从娃娃抓起。
原本夏漠只在每天傍晚饭后，教成年人一些简单的文字和算术。
但现在看来，这远远不够。
“从今天起，增加一堂早课！”夏漠的声音传遍全场，“凡是部落里六岁以上的孩子，每天早上必须到原一号木屋二楼的议事厅来听课。任何人不得缺席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几十个平时在营地里疯跑、像皮猴子一样的孩子，被父母强行按在了议事厅的木板上。
夏漠亲自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木棍。
他没有讲那些深奥难懂的道理，而是抽出一根木棍，双手轻轻一折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木棍断成两截。
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。
接着，夏漠将剩下的十几根木棍紧紧攥在一起，递给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强壮男孩：“你来，把它折断。”
男孩站起身，憋红了脸，使出吃奶的力气，那把木棍却纹丝不动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夏漠环视着这群孩子，以及站在楼梯口旁听的大人们，“一根木棍，随便一阵风就能吹断。但当我们沧岩部所有人像这把木棍一样抱在一起，不管是猛兽还是外敌，都无法击垮我们！”
“这就是集体！我们是一个整体，要团结友爱。谁要是为了多吃一口肉就对同族挥拳头，那就是在拆散这把木棍，想让部落变回以前那种随时会饿死冻死的状态！”
夏漠用最直白的方式，将集体主义和团结的思想灌输进这些尚未定型的孩童脑海中。
孩子们听得入神，连连点头；而站在外面的大人们，想起昨晚的冲突，不少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紧接着，夏漠宣布了第二项策略：严格施行惩罚制度。
“从今天起，严惩一切斗殴打架者！凡是无故挑起争端、破坏部落团结的人，轻则扣减食物、关禁闭，重则直接贬为苦役，去矿洞挖一辈子石头！”
夏漠的眼神冷峻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这两项举措一出，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部落里的浮躁之火。
规矩立下了，风气确实得到了明显的遏制，族人们干活时不再抱怨，狩猎队也收敛了脾气。
但夏漠心里很清楚，这些只是治标不治本。
人性使然，天天吃肉突然有一天没肉吃了，必然是要抱怨的。
根本原因在于部落人口暴增导致食物供给压力急剧增加，以及目前集体生活“大锅饭”模式的弊端。
干多干少都能分到肉，自然会有人偷懒，一旦肉少了，又会觉得不公平。
不过，夏漠并没有打算现在就推行私有制。
部落总共才几百人，如果现在就把土地和猎物分给个人，力量就会彻底分散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大型基建，更无法抵御外敌。
既然不能改制度，那就只能增加食物供给来源。
单一的打猎和捕鱼，受季节和环境影响太大，来源自然有限。
必须把目光投向那些漫山遍野、取之不尽的植物上。
吃过早饭，夏漠找来一个藤条编织的背篓背在肩上，手里提着一把青铜短刀，叫上了萱。
“神使大人，您这是要亲自去采集？”萱看着夏漠的打扮，满脸惊讶。
“对，带上你采集队的所有人，跟我进山。今天我教你们找些新食物。”夏漠挥了手。
一行二十多个女人，背着大大小小的藤筐，跟着夏漠浩浩荡荡地朝着南边的大山走去。
南方的山林植被茂密，气候湿润。
此时烈日一烤，林子里像蒸笼一样湿热。
但也正是这样的气候，让漫山遍野的植物迎来了最疯狂的疯长期。
刚走出营地没多远，路边向阳的坡地上，就爬满了茎叶红绿相间、肉嘟嘟的野草。
“神使大人，您看这马齿苋，长得满地都是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。”萱指着地上的野草说道。
之前夏漠教过她们，这东西能吃。
“长得多是好事。”夏漠弯腰掐了一把嫩尖，回头对采集队的女人吩咐道，“现在的夏天猎物虽然不缺，但你们要想得长远。趁着现在这马齿苋长得最盛、太阳又大，这几天多派些人来拔。回去用开水烫熟，摊在发烫的石头上全部晒干。等到了大雪封山、连枯草都找不到的冬天，抓一把干菜扔进肉汤里，吸饱了油脂，比鲜肉还要好吃，这可是咱们过冬的底气！”
女人们连连点头，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队伍继续向前，路过一片平坦的荒地。这里长着一种极高的杂草，叶片边缘呈锯齿状，叶子背面还带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
一个女人顺手就要去拔，夏漠却出声提醒：“那是灰灰菜，摘顶端的嫩叶就行，底下的老叶不要。”
“这草也能吃？”女人惊讶地问。
“不仅能吃，味道还很鲜。”夏漠走过去，示范着掐下嫩尖，“但是记住，这灰灰菜必须在滚水里煮透了才能吃。而且吃完之后，尽量不要立刻去烈日下暴晒，否则有的人脸上和身上会发肿起红疹。这叫植物的‘脾气’，顺着它就能填饱肚子，逆着它就要吃苦头。”
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草木居然还有“脾气”？
神使大人的学识，简直深不可测。
越往深处走，林子里越发潮湿。
走过一片长满青苔的乱石滩时，萱脚下一滑，险些摔倒。
她低头一看，嫌弃地皱起了眉头：“这石头上怎么长了这么多像软烂泥巴一样的东西？黏糊糊的，看着像野兽拉的稀粪。”
夏漠低头一看，眼睛却亮了。
那是一片片紧贴在潮湿石头和草丛间、呈暗绿色半透明状的胶质物。
“这可不是什么烂泥巴，这叫地皮菜。”
夏漠如获至宝地将其捡起来，放进背篓，“这东西只有在夏天的雷雨过后才会长出来，太阳一出来就晒干找不到了。它虽然看着不起眼，里面还夹着沙土，但只要在河里多洗几遍，洗干净后和兽肉一起煮汤，滑嫩无比，是难得的美味！”
女人们面面相觑，连雨后的“烂泥巴”都能变成美味？
她们赶紧蹲下身，学着夏漠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。
进入林间阴凉处，大树底下的泥土里长着茂密的宽大叶片。
夏漠拨开野草，目光锁定了泥土表面。
只见那湿润的黑土里，冒出了一个个紫红色、像竹笋一样却只有拇指大小的花苞。
他用青铜短刀轻轻一挖，将那紫红色的花苞连根挑出。
“神使大人，这又是什么？长得像个血包，颜色真怪。”萱凑过来，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奇特辛香味。
“这叫洋荷。”夏漠笑着剥去外层沾着泥土的老皮，“别看它长得怪，那股香味可是好东西。切成丝，和咱们捕来的肥鱼或者腥味重的兽肉一起炒，能把腥膻味全盖住，只留满口鲜香。”
说着，夏漠又指了指旁边一种叶片分裂、长得极像鸭子脚掌的植物：“顺便把这个‘鸭脚板’也采了，它的嫩茎有一股特殊的清香，直接用水焯一下凉拌，或者煮肉汤，极其解腻。”
背篓里的野菜越来越丰富，但夏漠并没有停下脚步。
解决温饱只是第一步，夏天的大山里，还有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。
来到一片阳光充足的灌木丛边，还没靠近，一股香甜的气息就扑面而来。
只见灌木丛里，长满了一簇簇带着尖刺的藤蔓，上面挂满了一颗颗鲜红欲滴、由许多小果粒聚合而成的果子。
“山莓！”一个年轻的女孩惊喜地叫出声。这是原始人少数认识的甜食。
“慢点摘，别被刺扎了。”夏漠笑着提醒。
在摘山莓的时候，夏漠的目光瞥见了旁边一丛低矮的杂草。
草上结着一串串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圆形浆果，有的还是青绿色，有的已经变成了紫黑色。
萱正口渴，顺手就去摘那一串青绿色的果子。
“停下！”夏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眼神严肃，“那青果子有毒，吃多了会头晕呕吐，严重的甚至会要命！”
萱吓得脸色发白，赶紧缩回了手。
“这叫龙葵果。”夏漠摘下一颗熟透的紫黑色果子扔进嘴里，嚼出紫红色的汁水，“记住，只有这种完全变成黑紫色的、软软的才能吃，味道极甜。青色的一律不准碰！”
随后，夏漠又拨开前方的树枝，一大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出现在眼前。
灌木上结满了像小酒杯一样、顶端带着几片萼片的紫黑色果实。
“今天运气真好。”夏漠摘下几颗，分给身边的女人们，“尝尝，这叫桃金娘。”
女人们小心翼翼地咬破果皮，里面紫红色的果肉混合着细小的种子，一股浓郁的、远超山莓的醇厚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发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“太甜了！比蜂蜜还甜！”
看着女人们兴奋地想要大肆采摘，夏漠忍不住笑了，高声提醒道：“好吃也不能贪嘴！这桃金娘虽然甜，但里面的芯子吃多了，可是拉不出屎的。谁要是贪吃，到时候肚子胀痛，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！”
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，几个原本想大吃特吃的女人，赶紧把伸向果子的手收了回来。
夏漠就这样背着背篓，每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，带着采集队上山， 将盛夏山林里那些野菜和野果，一样一样地辨认出来。
从能存到冬天的马齿苋，到雨后才有的地皮菜，再到去腥的洋荷、香甜却各有禁忌的龙葵与桃金娘，毫无保留地将这些知识教给身后的众人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