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江支流的水缓缓流淌，灌满了两亩见方的平整土地。
夏漠挽起粗布裤腿，光着脚丫踩在温软的泥浆里。
他手里抱着那个珍贵的黑陶罐，神情专注。
经过几天的温水浸泡，陶罐里的水稻种子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手伸进陶罐，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稻种。
手腕轻轻一抖，饱满的种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“扑通扑通”地落入浑浊的泥水中，稳稳地沉在水底的软泥上。
岸边，石狩、大黑、磐以及数百名族人和外族劳工整齐地站着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，神使大人正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。
把好好的食物扔进泥水里，这完全违背了他们生存的本能，但因为做这件事的是夏漠，所有人眼中只有敬畏。
夏漠一步一步在水田中倒退，手中的稻种均匀地播撒在每一寸土地上。
直到陶罐见底，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走到田埂边，在清澈的渠水里洗净了双脚。
播种完，接下来能做的，就是等待天意了。
之后的沧岩部落迎来了一段比较平稳的发展时期。
高耸的木墙已经彻底完工，红砖青瓦的神殿矗立在部落中央，坚固的木屋和工棚整齐排列。
没有了那些需要全族人拼命赶工的庞大建设项目，众人开始各司其职。
每天清晨，男人们拿起青铜武器，跟着狩猎队进入山林。
女人们背着藤筐，在周边安全的区域采集野果。
劳工们则负责砍柴、挑水、清理牲畜粪便。
到了傍晚，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，喝着浓稠的咸肉汤，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肉。
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
没有野兽的侵扰，没有敌对部落的威胁，不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更不用为了半块发臭的腐肉拼命。
日子过得安逸且富足。
但安逸的日子过久了，这人就容易生出懈怠之心。
以前在森林里流浪的时候，能啃到一口带血的骨头都能高兴好几天。
现在天天吃肉，顿顿有盐，很多人渐渐把这种优渥的生活当成了理所应当。
吃饱喝足后，越来越多人喜欢靠在向阳的木头墙根底下晒太阳，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慢吞吞的。
这种浮躁而慵懒的气氛，终于在一个傍晚被打破了。
夕阳西下，狩猎队从南边的山林里钻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大黑脸色很难看，他光着的膀子上添了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口子，手里提着两只干瘦的野兔。
跟在他身后的二十几个精锐战士，一个个也都累得气喘吁吁，满头大汗。
几十个人跑了一整天，总共只带回来两头体型不大的野鹿和十几只小兽。
随着沧岩部落人口暴增，营地周边的猎物被频繁捕杀，稍微聪明一点的野兽早就逃到更深的山脉里去了。
狩猎队必须走得更远，冒更大的风险，但收获却在肉眼可见地减少。
营地中央的空地上，负责分配食物的多枝看着地上的猎物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拿起青铜刀，只能将肉块切得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，扔进翻滚的陶锅里。
晚饭时间到了。
一个原方罴部归化过来的青年端着陶碗，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肉汤和那块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瘦肉，脸色顿时拉了下来。
他用木棍挑起那块肉，转头对旁边的人大声抱怨起来：“今天怎么才这么点肉？这都不够塞牙缝的！我今天可是砍了整整三棵大树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就给我吃这个？”
旁边几个正在喝汤的劳工也跟着附和：“是啊，以前碗里全是油花，今天这汤跟水一样。神使大人不是说只要干活就管饱吗？”
这几句抱怨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传到了旁边正坐着休息的狩猎队战士耳朵里。
一个名叫阿盏的年轻战士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今天在深山里追一头野猪，不小心踩空滑下斜坡，小腿上蹭掉了一大块皮，现在还火辣辣地疼。
阿盏大步走到那个抱怨的青年面前，一把揪住对方的兽皮领子，双眼喷火地吼道：“你在这瞎嚎什么！你知不知道林子里的猎物越来越难找了？我们今天差点被毒蛇咬死，跑得腿都快断了才弄回来这些肉！你嫌少别吃！”
那青年被揪住领子，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。
他仗着自己长得壮实，用力一把推开阿盏的胳膊，梗着脖子喊道：“凭什么不让我吃！我干的活不比你少！你们狩猎队没本事打不到大野兽，还有理了？”
“你找死！”
阿盏彻底被激怒了，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。
他猛地挥起拳头，重重地砸在青年的脸颊上。
青年被打得一个踉跄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，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扑了上来。
“打人了！狩猎队打人了！”
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不仅没有人上前拉架，反而各自帮腔。
狩猎队的战士们看到自家兄弟动手，立刻扔下陶碗围了上来，而那些平时干杂活的劳工和外围族人，也仗着人多势众往前挤。
双方互相推搡，叫骂声响成一片。
有人甚至已经把手摸向了腰间的青铜短刀，眼看一场流血斗殴就要爆发。
“都给我住手！”
一声如闷雷般的暴喝在人群外炸响。
磐带着七名全副武装的卫队战士大步冲了过来。
他拔出腰间的青铜阔剑，宽大的剑身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。
卫队战士们毫不客气地用厚重的木盾将推搡的人群强行撞开。
“谁敢在营地里动刀子，立刻按规矩砍断双手！”磐怒目圆睁，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就在场面稍微被控制住的时候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神殿的方向传来。
人群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，自动向两边退让。
夏漠双手背在身后，脸色阴沉如水，缓步走入场中。
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刚才还叫嚣着要动手的青年，以及愤怒的阿盏，此刻全都双腿发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周围的数百名族人也纷纷低下了头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夏漠走到那两人面前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。
“长本事了？”夏漠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。
他指着那个抱怨的青年，冷冷地说道：“你觉得肉少？别忘了半年前，在方罴部的时候，你们得为了抢一块发臭的骨头差点被人打死！现在天天有盐吃，有木棚住，稍微少吃一口肉，你就觉得委屈了？”
青年浑身颤抖，冷汗顺着额头滴在泥土上，拼命地磕头：“神使大人，我错了！我再也不敢了！”
夏漠转头看向阿盏和狩猎队的战士们，语气更加严厉：“还有你们！作为部落的精锐，手里的武器是用来对付野兽和敌人的，不是用来指着自己族人的！他抱怨两句，你就动手？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？！”
阿盏羞愧地满脸通红，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。
夏漠把在场的所有人狠狠地骂了一顿。
那些二十岁出头，最容易热血上头的青年们，在夏漠的威严面前乖得像鹌鹑一样，没有一个人敢放肆。
训斥完毕后，夏漠命令磐将带头闹事的两人关进黑屋反省，随后转身走回了神殿。
回到二楼的房间，夏漠靠在木椅上，眉头紧锁。
这件事情虽然被压下去了，但暴露出的问题却让他警惕。
他开始意识到，这就是典型的“升米恩，斗米仇”，而且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！
当人们习惯了富足的生活，稍微降低一点标准，就会引发强烈的不满。
如果不加以引导和限制，这种风气迟早会毁了整个部落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