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江的水流拍打着泥滩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大半个月过去,许诺给济舟部的新船终于在江边成型。
夏漠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,用力拍了拍坚硬的榆木船舷。
木板发出沉闷的梆梆声。
“推下去。”
夏漠挥手。
大黑光着膀子,带着十几个强壮的沧岩战士,分别站在船身两侧。
“起!”
大黑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狂吼一声。
十几个壮汉同时发力,肩膀死死顶住船身。
沉重的平底木船碾过垫在泥滩上的圆木滚子,缓缓向前滑动。
“哗啦!”
巨大的水花溅起,木船重重砸入沧江的回水湾中。
船身剧烈摇晃了几下,随后稳稳地浮在水面上。
夏漠跳上船头。
他掀开底部的几块木板,检查水密隔舱。
里面干爽无比,没有渗入一滴江水。
涂满松脂和干草的缝隙,将水流死死挡在外面。
岸边,泥鳅和另外四个济舟部水手瞪圆了眼睛。
他们死死盯着这艘长达八米的庞然大物。
没有掏空树干,全是一块块平整的木板拼凑而成。
泥鳅无法理解,那些木板是怎么咬合得那么紧密,连水都漏不进去。
“上来试试。”
夏漠冲岸边偏了偏头。
泥鳅咽了口唾沫,带着手下小心翼翼地爬上木船。
脚踩在平稳的甲板上,比他们那摇晃的独木舟安稳太多。
“划两圈。”
夏漠退到一旁。
泥鳅等人立刻拿起长木桨,分列两舷,用力划水。
木船在江面上轻快地破开波浪。
平底设计让它在浅水区也能畅通无阻,船首的破浪板将江水分向两侧。
速度极快,转向灵活。
泥鳅的手都在发抖。
他掌了一辈子的船,从没划过这么好使的家伙。
“神使,这船......真换给我们?”
泥鳅把船靠岸,抬起头,声音发颤。
“说好的交易,我从不食言。”
夏漠跳下船,甩掉靴子上的泥点。
“再等几日,确认船不漏水之后就可以交给你们。”
即使是和原始人做生意,夏漠也很讲究信誉。
泥鳅等人闻言双手交叉拍在肩上,对夏漠施了一个沼民的礼仪。
“是,伟大的沧岩神使!”
而在营地外围。
夏末的风吹过,带来一丝燥热。
大片大片的农田里,金黄色的穗子随风摇摆,如同一片起伏的海浪。
春天种下的野粟,也就是狗尾巴草,熟了。
夏漠来到田埂边,扯下一根沉甸甸的穗子。
他将穗子放在掌心,用力搓了搓。
吹去表面的谷壳,露出里面微黄的颗粒。
夏漠捏起几粒放进嘴里,用牙齿咬碎。
质地坚硬,带着一股属于淀粉的淡淡甜味。
淀粉转化完成,水分正在减少。
到了该收割的时候。
夏漠没有让人直接下地去拔,他转身大步走向南区的工具坊。
木台上,夏漠拿起一块木炭,在平整的木板上画出一个月牙形的图案。
“照着这个形状做。”
夏漠指着图纸,看向负责打磨石器的老工匠。
“找最硬的燧石,打磨成这种带刃的弯片。然后找带有弧度的硬木做柄,在木柄上开槽。”
老工匠凑近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把石片嵌进去,用野猪油熬煮的松脂灌满缝隙,最后打入木楔子锁死。”
夏漠交代完石镰的做法,又走向旁边的高炉。
他让人用黄泥捏出几个月牙形的模具,之后只需引出滚烫的青铜液浇铸进去。
三天后,上百把石镰和十几把青铜镰被制作出来,夏漠将这些镰刀分发给将要负责收割的族人。
收割开始前,必要的教学少不了。
夏漠握着一把刚开过刃的青铜镰,站在田头。
烈、罴暴、磐等人站在他身后,手里各自拿着一把石镰。
“看仔细了。”
夏漠弯下腰,左手揽住一把野粟的秸秆。
右手反握镰刀,刀刃贴着秸秆根部。
用力一拉。
“咔嚓。”
五六根秸秆齐根而断,切口平滑。
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夏漠将割下的野粟整齐地放在脚边,直起身。
“就这么割。比你们用手连根拔,或者用石斧乱砍,快得多。”
罴暴两米三的身高,拿着一把小巧的石镰,显得极其滑稽。
他学着夏漠的样子,弯下巨大的身躯,左手抓了一大把秸秆,右手猛地一扯。
石镰的锋利度虽然不如青铜,但在蛮力的加持下,瞬间割断了一大片。
“好使!”
罴暴大吼一声,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。
有了这东西,干活的速度能翻好几倍。
“动手。”
夏漠下达命令。
上百名族人拿着镰刀,冲进金黄色的田地里。
镰刀割断植物的“咔嚓”声连成一片。
大片的野粟倒下。
一捆捆金黄的秸秆被劳工们扛起,运回营地,平铺在红砖广场上。
夏末的烈日极其毒辣,这些秸秆被暴晒了整整三天,原本还含有的些许水分彻底蒸发殆尽。
有几个族人拿着木棍,准备将谷粒敲打下来。
“停下。”
夏漠突然大喝一声,制止了众人的动作。
他叫来磐、石狩和烈。
夏漠走到一堆野粟前,蹲下身子。
他拿起一根穗子,仔细看了看,摇摇头,扔到左边。
又拿起一根,用手指拨弄了几下,放进右边的空竹筐里。
烈赤裸着上身,胸前的眉骨项链晃动了一下。
他忍不住开口:“神使,这都是粮食,为什么要分开?”
在他看来,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,全敲下来像谷子一样脱壳煮成粥就行了。
夏漠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拿起左边那根被扔掉的穗子,举到烈面前。
夏漠手指捏住秸秆,轻轻一抖。
“哗啦。”
大半的颗粒直接从穗子上脱落,砸在红砖地面上。
“野地里的草,熟了就得掉种子。它得掉进土里,明年才能长出新的草。”
夏漠指着地上的颗粒,声音低沉。
“这是它活命的本能。”
他转过头,盯着烈和磐。
“但我们要种地,就不能要这种容易掉的。”
“因为风一吹,或者收割的时候镰刀一碰,谷子全掉地里了。我们吃什么?吃秸秆吗?”
烈愣住了,他盯着地上的谷粒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夏漠转身,从右边的竹筐里拿起另一根穗子。
他用力甩了甩,颗粒死死地黏在穗子上,一颗都没掉。
“我们要挑这种。”
夏漠把这根穗子递给烈。
“你仔细看。”
烈接过穗子,凑近观察。
“第一,它不掉粒。必须用手使劲搓,才能把谷子搓下来。”
夏漠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二,它的穗子比刚才那个长,颗粒也更饱满。”
夏漠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三,你看它的秸秆,比其他的要粗壮。这种秆子,风吹不倒,雨打不折。”
夏漠也竖起了第三根手指。
接着他站起身,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几人。
“把满足这三个条件的野粟,一根一根地挑出来。”
“脱粒后直接放进屋顶的阁楼里储存起来,当做我们明年的种子。”
然后夏漠指着剩下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野粟。
“挑剩下的,也要把能吃的果实和草杆分开,用麻袋装起来,当做主食和冬天的存粮!”
“是!”
众人齐声应道。
烈握着那根饱满的穗子,手指骨节微微泛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第一次知道,种地根本不是把种子撒进土里那么简单。
这里面,藏着能让部落世世代代吃饱肚子的大学问。
不杀鸡取卵。
而是要择优繁衍.......
“再问一遍,听懂了吗?”夏漠提高音量。
“懂了!”
磐和石狩大声回应。
烈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向人群,开始大声传达夏漠的规矩。
族人们在红砖广场上散开,他们蹲在地上,瞪大眼睛,一根一根地检查着野粟。
摇一摇,捏一捏,比对粗细。
一筐筐精挑细选出来的优质种子,被卫队护送着,搬进屋顶阁楼。
那里位置高,不接地气,又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生石灰,绝不会受潮。
剩下的则用麻袋装了起来,塞进部落仓库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