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收割的野粟越来越多，微风卷过，营地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木香气。
大黑光着膀子，走到一堆野粟前，他伸出粗壮的手指，捏起一小撮带壳的黄色颗粒。
“神使说这玩意儿能当主食，跟沼民换来的谷子一样顶饱。”
他把野粟扔进嘴里，用力一咬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响声从他嘴里传出。
大黑脸色一变，猛地转头。
“呸！”
“太难吃了！”
大黑用手指抠着牙缝，满脸痛苦。
旁边几个好奇的族人也跟着试了试，纷纷皱起眉头，将嘴里的野粟吐了出来。
太硬了，外面的那层壳，简直像沙子一样硌牙。
夏漠从神殿的台阶上走下来，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没有笑。
野粟，也就是后世的小米。
它和稻谷一样，外面紧紧包裹着一层坚硬的稃壳。
不把这层壳弄掉，人的肠胃根本无法消化，吃下去什么样，拉出来还是什么样。
而且因为野粟颗粒极小，脱壳的难度比稻谷大得多。
夏漠走到广场边缘的木工坊，那里停着一台之前为了给稻谷脱壳，专门制作的齿轮木砻。
“倒一筐进去。”
夏漠指着木砻的进料口。
两名劳工抬起一筐野粟，哗啦啦倒了进去。
夏漠握住木砻的摇柄，用力转动。
内部的硬木齿轮开始咬合摩擦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
野粟顺着出料口流进下方的陶盆里。
夏漠抓起一把。
完好无损。
颗粒太小了，木砻的齿轮间隙对它们来说太过宽敞，直接漏了过去，连皮都没擦破一点。
“把齿轮间隙调紧。”
夏漠放下野粟，拿起木槌敲打楔子，间隙缩小到极致。
再次转动摇柄。
这次流出来的，不再是一粒粒的野粟。
而是一堆连壳带肉、彻底混合在一起的黄色糊状粉末。
根本没法分开。
夏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木砻是走不通了。
他转身走向工具坊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夏漠每天都在工坊的棚子里埋头苦干。
他制作了一个打磨平滑的中型石臼，又找来一根粗壮的硬木杵，用木杵上下猛砸。
结果和调紧的木砻一样，放进去的野粟瞬间碎成粉末。
夏漠蹲在地上，盯着那一堆失败的碎末，用战术刀轻轻拨弄。
看来得利用摩擦力，把壳剥下来，而不是用撞击力砸碎......
一边思考着，他站起身，端起一陶盆新的带壳野粟，走到高炉旁的空地上。
夏漠让人架起一堆炭火，上面放上一块平整的石板。
火焰舔舐着石板底部。
片刻后，石板表面变得滚烫。
夏漠将陶盆里的野粟倒在石板上。
他拿起一把平头木铲，快速翻炒。
“滋啦……”
原本坚韧的硬壳，在热力的烘烤下，逐渐变得更加干燥、酥脆。
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香。
火候差不多了。
夏漠一挥木铲，将炒热的野粟迅速扫入旁边的石臼中。
他双手握住硬木杵，没有像捣蒜那样上下猛砸，而是将木杵倾斜，贴着石臼的内壁，顺着一个方向，用力画圈挤压。
“咯吱咯吱……”
木杵与石臼之间，发出细密而沉闷的摩擦声。
酥脆的外壳在持续的挤压和摩擦下，纷纷碎裂，剥离出内部黄澄澄的果实。
夏漠双臂肌肉紧绷，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地上。
足足捣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他停下手，拔出木杵。
石臼里，原本带壳的野粟已经变成了一堆混合着碎壳和黄色颗粒的杂物。
夏漠找来一个用细竹条编织的扁平簸箕，将石臼里的混合物全部倒进簸箕里，走到风口处，双手握住簸箕边缘，手腕发力，有节奏地上下颠动。
动作轻柔，幅度均匀。
混合物在簸箕里抛起又落下。
一阵微风吹过。
较轻的碎壳和糠皮被风托起，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，落向远处的草地。
较重的黄色小米，则稳稳地落回簸箕底部。
反复颠动了几十次。
风将最后一点糠皮带走。
夏漠停下动作。
再看簸箕里，只剩下一层金灿灿、圆润饱满的小米！
干干净净，没有一丝杂质。
夏漠捏起一小撮，放进嘴里。
牙齿轻轻一咬。
没有硬壳的阻碍，小米轻易碎裂，淀粉的微甜在舌尖散开。
成了。
脱壳的问题解决，接下来就是大规模处理。
夏漠立刻下令，让部落里的女人们按照这个“先炒、后磨、再扬风”的流程，开始批量处理野粟。
几十个石臼同时运作。
半天时间，一百多斤干净的小米被处理出来。
傍晚时分，营地中央再次架起了大陶锅。
清水在锅里翻滚，洗净的小米被倒进滚水里。
大火熬煮，随后抽掉柴火，转为小火慢炖。
半个时辰后。
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一层浓稠的发黄米油，浮在表面。
野粟粥熬好了。
夏漠没有停下，他让人把另一部分脱好壳的小米，放进干净的石臼里，彻底捣成细腻的粉末。
加入少许清水，揉捏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黄色面团。
平底石板再次被炭火烧热。
夏漠用木刷蘸了一点野猪油，均匀地抹在石板上。
他拿起一个面团，在掌心拍扁，贴在滚烫的石板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油脂与面饼接触，冒出白烟。
翻面，压实。
片刻后，两面煎至金黄。
香喷喷的野粟饼出锅！
傍晚时分，族人在放饭区排起了长队。
每个人分到了一碗滚烫的野粟粥，但只有今日干活出色卖力的，才能额外得到神使亲手煎制的半个金黄野粟饼。
烈吟是今日野粟饼的获得者之一，她蹲在火堆旁，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饼。
外皮被猪油煎得酥脆，内里带着一股粗糙的颗粒感和淀粉的饱腹感。
她又端起陶碗，喝了一大口粥。
浓稠的米油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暖洋洋的。
“好吃！”
另一边石狩的眼睛亮了，三两口将半个饼塞进嘴里，大口吞咽。
烈和罴暴也蹲在不远处，吃得满嘴是渣。
对他们这些常年吃烤肉和野菜的原始人来说，这种能提供大量稳定热量且容易消化的碳水食物，简直是神赐的美味。
夏漠站在神殿的台阶上，手里也端着一碗粥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，口感粗糙，稍微有些刺嗓子。
又咬了一口野粟饼。
干巴巴的，除了饱腹感，谈不上什么口感。
比起从沼民那里换来的大米，味道差远了。
更别提后世那些经过无数次农业改良、晶莹剔透的精米。
勉强能填饱肚子罢了。
夏漠放下陶碗，在没有大规模种植水稻之前，这东西就是部落度过漫长冬天的救命粮。
不远处的木棚下。
泥鳅和另外四个济舟部的水手，也捧着陶碗。
泥鳅看着碗里浓稠的黄粥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夏漠，眼神里写满了惊讶。
“这沧岩的神使，居然能把这扎嗓子的草籽弄得这么好吃！”
一个水手压低声音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泥鳅点点头，喝了一口粥。
“据说我们沼民的先祖，以前也大片种过这东西。”
他回想起部落里那些口口相传的古老规矩。
“但这玩意儿壳太硬，脱壳太费劲。捣碎了煮，剌嗓子。不捣碎，吃下去根本没用。而且，味道比起水里长的谷子，差得太多。”
“所以前大酋首后来才下令，全族改种了水里的谷子。”
他看着夏漠的背影，咽下嘴里的粟米粥。
“能把草籽这么小的壳去掉.......”
泥鳅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位沧岩神使脑子里装的东西，比咱们大酋首还要多！”
“不然怎么能是神使呢！”
其中一个水手心直口快地说道。
话落，另外三个水手互相看了一眼，但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低头喝粥。
但对沧岩部落的敬畏......
不，是夏漠的敬畏，更深了几分。
他们之中甚至有人冒出了这样的想法。
既然是神使，为何只庇佑沧岩？
是不是...也能庇佑他们沼民呢？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