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砖城墙内，沧岩部落中央广场。
五百多名族人黑压压地聚在泥地上。
男人们光着膀子，女人们穿着粗糙的麻布或兽皮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，往广场最前方的高台张望。
神使带着精锐战士和满载的粮种刚刚归来，整个部落本该沉浸在狂欢中。
但这会儿，大家却被紧急召集起来。
“神使把我们叫来干啥？不是要分肉吗？”
一个刚归顺不久的方罴部汉子挠着头，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。
“闭嘴！神使做事，哪轮得到你多嘴！”老沧岩人狠狠瞪了他一眼，但自己眼里也满是疑惑。
人群后方，六十多个被绳子串着的黑齿俘虏缩在角落里。
他们看着周围高大的红墙和强壮的沧岩战士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议论声在广场上嗡嗡作响。
就在这时，高台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
石狩、大黑、磐等二十几个随夏漠出征的精锐战士，大步走向高台。
他们没有穿平时那套威风凛凛的硬化皮甲，而是赤着上身，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。
战士们的脸色极其肃穆，没有半点胜利归来的喜悦。
大黑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红。
他们走到高台边缘，将一排木头盒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木桌上。
下面的人群看傻了眼。
“那是啥？”
“木头做的罐子？里面装的肉？”
族人们面面相觑。
在原始人的认知里，木头要么当柴烧，要么做长矛，做成这么方正的盒子还是头一回见。
更让他们不解的是，石狩这些平时最爱显摆的勇士，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一样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夏漠踩着战术靴，一步步走上高台。
他没有背那把让人恐惧的黑色武器，手里也没有拿青铜刀。
他走到那一排木盒前，目光扫过下方五百多张充满敬畏和疑惑的脸。
“你们一定在猜，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。”夏漠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听得清清楚楚。
人群屏住呼吸。
夏漠伸手，轻轻抚摸着第一个木盒的边缘。
“这里面，装的是灰。”
下面的人愣住了。
灰？灶台里的草木灰？神使把灰装在木头盒子里干什么？
“但这不是普通的灰。”夏漠的声音猛地拔高，像是一块重石砸在所有人心头，“这是我们沧岩战士的骨灰！”
全场死寂。
“这次北上，我们打垮了黑齿部落的苏莱娜，带回了足够种满整个河谷的粮种！我们赢了！”夏漠猛地一挥手，指向石狩等人，“但我们不是没有代价！”
“有五个兄弟在此期间，死在了北边的林子里！”
夏漠的目光变得极其凌厉，刺得前排的人不敢直视。
“按照林子里的规矩，人死了，就扔在烂泥里，让野狼啃，让乌鸦啄！连骨头都剩不下！”
下方的族人们纷纷点头。
在这片蛮荒大地上，人命最不值钱。
死了就是一坨烂肉，谁也不会去管。
就连那群黑齿俘虏也觉得理所当然，他们以前打仗，死人从来都是直接扔掉。
“但在我们沧岩部落，不行！”
夏漠一声怒吼，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。
“他们是为了部落死的！是为了让你们每个人都能吃上粟米，为了让你们的孩子不用在冬天挨饿而死的！”
“他们是沧岩的勇士！我绝不让他们的血白流，更不让他们的尸骨被野兽糟蹋！”
夏漠一把拍在木盒上。
“所以我让人用大火，把他们的尸体烧成了干净的骨灰，装进这木盒里，带回了家！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把尸体烧成灰带回来？
大黑站在一旁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那五个战死的兄弟里，有两个是他狩猎二队的人。
夏漠转过身，指向营地东边那座长满青草的山坡。
“我宣布，从今天起，那座山坡，就是我们沧岩部落的圣地！”
“把这些骨灰，埋在山坡最高的地方！我要在那里，立起一块最大最硬的石头！”
夏漠看着下方已经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的族人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只要是为了保卫部落，为了族人而战死的人！”
“只要你为大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，你的名字，就会被刻在那块石头上！”
“往后，沧岩部落在一天，这块石头就立在那一天！你们的孩子，你们的孙子，世世代代的沧岩人，都会看到那块石头，都会知道，是谁用命换来了他们现在的好日子！”
“你们的名字，将永远被部落铭记！永远受到族人的跪拜！”
轰！
整个广场仿佛被点燃了。
所有的原始人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，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。
死了之后，名字刻在石头上？
世世代代被后人记住？还要接受跪拜？
在这之前，他们活着只为了吃饱肚子，死了就化作一堆烂泥。
谁在乎他们叫什么？谁在乎他们怎么死的？
可现在，神使告诉他们，只要为部落战死，就能获得这样的待遇！
这......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誉啊！
“吼！”
石狩猛地举起青铜大斧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
“为了部落！”
“为了部落！为了部落！”
五百多名族人疯狂了。
男人们涨红了脸，扯着嗓子嘶吼，女人们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那种名为“归属感”和“荣耀”的东西，像火焰一样在他们的灵魂里疯狂燃烧。
角落里的黑齿俘虏们则被吓傻了。
他们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沧岩人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部落，更像是一群随时准备为那个神使、那块石头而拼命的疯子！
但恐惧之余，几个黑齿俘虏的眼里，竟然也生出了一丝羡慕。
如果在黑齿部落战死，只能换来野狗的撕咬。
可在这里，却能成为被神明和后人记住的勇士。
夏漠抬起手，压下全场的嘶吼。
“现在，送我们的兄弟上山！”
仪式正式开始。
没有欢呼，没有号角。
石狩、大黑等人端着木盒，走在最前面。
夏漠紧随其后。
五百多名族人自发地让开一条路，跟在队伍后面，浩浩荡荡地向东边山坡走去。
黑齿俘虏也被押解着跟在最后，亲眼见证这一切。
山坡顶上，一个深坑已经挖好。
石狩等人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入坑中。
大巫岩骨走上前，将代表着丰收的粟米和珍贵的白盐，大把大把地撒在木盒上。
“填土。”夏漠下令。
战士们用双手捧起泥土，一点点将木盒掩埋。
紧接着，十几个强壮的族人扛着一块青石，嘿哟嘿哟地走了上来。
在夏漠的指挥下，青石被深深埋入土中，稳稳地立在坟包前方。
之后，夏漠亲自拿着凿子，走到巨石前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看着神使的动作。
夏漠手腕发力，凿子在青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石屑飞溅。
他刻下了五个名字。
原始人一知半解的看着这些文字，但他们知道，这就是那五个战死族人的名字。
刻完最后一笔，夏漠收起凿子，后退两步。
他挺直脊背，双腿并拢，右手猛地抬起，在额头侧边比出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敬礼！”
夏漠大喝。
众人虽然不懂这个动作的含义。
但是。
砰！
五百多名族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，按照沧岩部落的传统，对着那块刻着名字的青石，高举双手进行膜拜。
风吹过山坡，青草低头。
肃穆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山头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