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沧岩部落的中央广场上就沸腾了。
多枝的木屋前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
五百多名族人几乎全跑来了，手里紧紧攥着昨晚分到的种子，生怕被人抢了去。
“多枝！先给我记！”磐仗着自己是卫队头领，一把拨开人群，拉着烧陶的丑耳挤到最前面，“我出种子，丑耳出力，秋天打出来的粮食，我们俩一人一半！”
多枝坐在木桌前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，面前摆着十几块削平的木板。
“磐头领，你别急啊！神使说了，得一个一个来，记错了可是要挨鞭子的！”多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，赶紧在木板上画下代表磐和丑耳的文字，然后在旁边写上对半。
“来，你们俩，把手印按上！”多枝拿出一个装着红色泥浆的陶碗。
磐和丑耳毫不犹豫地伸出大拇指，蘸了红泥，重重地按在木板上。
看到这一幕，后面排队的人更急了。
瞎了一只眼的老猎手老根，死死拽着一个强壮的年轻流民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多枝！还有我！我把种子给大牛种，秋天他分我两成！”
叫大牛的流民拍着胸脯大声保证：“老阿叔你放心，我大牛有一把子力气，肯定把地伺候得好好的！”
多枝赶紧拿过一块新木板，继续低头画符号。
人群叽叽喳喳，吵得不可开交。
有出种子的，有出劳力的，还有几个女人合伙凑种子一起开荒的。
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多枝手里的木炭，那黑乎乎的线条在他们眼里，就是秋天能吃进肚子里的白米饭。
多枝手腕都酸了。
他虽然跟着夏漠学了最久的文字和算术，但面对这几百人的登记量，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
木板很快用完了，他又让人去拿竹片，汗水把兽皮衣服都浸透了。
夏漠背着手，从神殿方向大步走来。
“神使来了！”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，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夏漠走到木桌前，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木板和竹片，又看了看累得直喘粗气的多枝。
“记了多少了？”夏漠沉声问。
“神使。”多枝赶紧站起来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，“才记了一小半。大家伙太急了，规矩又多，我这脑子都快记混了。”
夏漠眉头微皱。
部落人口突破五百，各项事务越来越繁杂。
多枝既要管仓库物资，又要负责这种类似“契约公证”的事情，一个人确实吃不消。
行政体系必须开始扩充了。
夏漠转过身，目光在人群中扫视。
“木薯！黑鱼！”夏漠大喝一声。
人群后方，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赶紧挤了出来。
这两家伙夏漠在教员坊观察过，脑子活络，认字最快。
“神使！”两人恭敬地低下头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们两个不用去干重活了。”夏漠指了指多枝，“留在多枝身边，帮他记录！多枝教你们怎么写，你们就怎么写！”
木薯和黑鱼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狂喜。
不用去挖土砍树，还能掌握部落这么重要的记录工作，这可是天大的好事。
“是！绝不记错！”两人大声领命，立刻跑到桌子后面，拿起木炭开始帮忙。
有了木薯和黑鱼的加入，登记的速度瞬间加快。
三个人分工合作，一个问，一个记，一个按手印。
长长的队伍开始快速缩短。
夏漠看着逐渐井然有序的登记现场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麻烦，更是在沧岩部落初步建立起了简单的行政办事机构。
契约登记整整持续了一上午。
到了下午，整个沧岩部落的运转节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部落的日常劳作依然在继续。
磐带着卫队在红砖城墙上巡逻，石狩带着狩猎队进山打猎，大黑带着人在江边捕鱼，女人们在公田里除草浇水。
但所有人的状态都变了。
以前干公家的活，总有人想方设法偷懒磨洋工。
现在，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，拼命加快手里的动作。
因为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：早点干完部落的活，就能腾出时间去弄自己的私田！
太阳刚一偏西，夏漠宣布今天公田的劳作结束。
话音刚落，几百号人就像脱缰的野马，抓起工具就往河谷外围冲。
“快快快！大牛，把那块坡地占下来！”老根拄着拐杖在后面大喊。
“阿草，咱们去那边！那边土软！”几个女人提着骨铲，飞奔向靠近水沟的荒地。
整个河谷外围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。
男人们光着膀子，挥汗如雨地砍伐灌木，翻松坚硬的泥土。
那些年轻的流民为了多挣几口粮食，简直连命都不要了，手掌磨出了血泡也毫不在乎。
女人们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。
阿草带着十几个女人，背着大竹筐，一头钻进东边的矮山。
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掐野菜的嫩叶，而是用骨铲小心翼翼地把灰灰菜、地皮菜连根挖起，带着泥土装进筐里。
甚至有几个力气大的女人，合力挖出了几棵结着青涩果子的小果树，哼哧哼哧地抬回了自己开垦的私田里。
夏漠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，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。
私有制的魔力被彻底激发了。
没有任何鞭子驱赶，没有任何大声呵斥，这些原始人为了属于自己的财富，爆发出极其恐怖的生产力。
几天的时间里，河谷外围被开垦出了大大小小数百块形状各异的私田。
有人种下了粟米，有人种下了大豆。
阿草她们的田里，整整齐齐地栽满了从山上移栽回来的野菜和果树，并且还学着夏漠教的方法，引来江水浇灌。
当最后一粒种子被埋进土里，最后一点泥土被踩实，族人们瘫坐在田埂上，看着自己的土地，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的笑容。
不过，这种疯狂的忙碌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当所有的私田都播种完毕后，许多族人开始变得焦虑。
他们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田边，一会儿扒开土看看种子发芽没有，一会儿又去浇水，生怕庄稼长不出来。
夏漠察觉到了这种情绪，立刻在中央广场召集了全族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！”夏漠站在高台上，声音严厉，“种子已经种下去了，它们需要时间在土里睡觉！你们天天去扒土，只会把种子弄死！”
台下的族人们吓了一跳，赶紧收起了要去田里折腾的心思。
“种地不是打猎，不需要你们天天盯着！”夏漠放缓了语气，大声解释，“待播完种子，田地里的作物自然会生长。你们只需要隔几天去拔一拔杂草，天旱的时候浇点水就行了！”
听到神使这么说，族人们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。
部落的生活节奏重新恢复了平稳。
白天，大家井然有序地完成公田和部落的防务工作；傍晚，去自己的私田里转一圈，拔拔草，看看破土而出的嫩芽。
沧岩部落在这片蛮荒的河谷中，扎下了农耕文明的根基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蓬勃发展。
粮食在生长，城墙在加高，青铜武器源源不断地从高炉中锻造出来。
一切都在向着最强大的方向狂奔。
然而，就在沧岩部落享受着安逸与发展之际。
遥远的北方。
不是黑齿部落和大河部落所在的那片森林，而是更加遥远的北方土地。
这里树木变得稀疏。
天空被乌云覆盖，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。
在一座由巨大黑色石头堆砌而成的古老祭坛前，跪着十几个人。
这十几个人，每一个都身穿厚重华丽的猛兽皮毛。
他们体型极其彪悍，哪怕是跪在地上，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悍气息。
因为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，各个强大部落的首领。
平日里，他们是掌握生杀大权领袖。
但此刻，这些不可一世的首领们，却全都把头深深地往下埋，身体微微颤抖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在他们正前方，祭坛的最高处，静静地站着三个人影。
这三个人身上披着奇异的黑色长袍，长袍的材质既不是兽皮，也不是粗糙的麻布。
狂风吹过，卷起漫天沙尘，却无法让他们挪动半分。
最令人感到恐惧的，是他们的脸。
三个人都没有露出面容，因为他们的脸上全都戴着冰冷的青铜面具。
面具的造型古朴而狰狞，只留出两道狭长的缝隙，透出毫无感情的目光。
而在他们手中，握着的权杖最顶部，是一个圈，或者是更像是一轮照耀着大地的太阳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