湾口的沙滩上,气氛一度有些紧绷。
阿嘎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紧张。
他记着神使夏漠的叮嘱,出门在外,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。
于是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,将双手平摊在身前,示意自己没有敌意。
“我们,从大河上游来。”
阿嘎用缓慢的土着话喊道。
对面的几个文身男人互相看了看。
为首的一个文身壮汉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白色珠子串成的项链,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“你们,是谁?”壮汉的声音粗粝,语调有些古怪,但阿嘎能听懂大意。
“我们是沧岩部落的人。”阿嘎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身后的战士,“来这里交换东西。”
听到“交换”两个字,文身壮汉眼中的敌意稍微减弱了一些。
在这片蛮荒大地上,愿意主动交换物资的部落,通常不会带着战争的目的。
阿嘎解下腰间的一个藤筐,从里面掏出一只灰色的陶碗。
这是部落里最普通的陶器,但在这些外族人眼里,却是一件稀罕物。
阿嘎将陶碗放在沙滩上,然后退后了几步。
文身壮汉警惕地走上前,弯腰捡起陶碗。
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光滑的陶面,又用指甲敲了敲,听到清脆的响声后,脸上的警惕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高兴。
“好东西。”壮汉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。
他将陶碗递给身后的同伴,随后从自己腰间的皮袋里抓出一把圆滚滚、白亮亮的珠子,又拎起一串用草绳系着的干鱼,放在了沙滩上。
“青黥。”壮汉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大片的青色文身,大声说道。
“青黥部。”阿嘎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交换了礼物,双方的关系瞬间缓和了下来。
壮汉收起陶碗,指了指林子深处,又指了指阿嘎,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。
阿嘎转过头,对身后的副手吩咐道:“你带三个人留在船上看着物资,随时准备接应。剩下的人,跟着我进林子。”
“是,队长。”副手低声应道。
阿嘎带着七名战士,跟着青黥部的族人走进了茂密的林子。
初冬的林子开始变得阴冷,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眼前的视线陡然开阔,一个规模颇大的部落呈现在阿嘎眼前。
阿嘎粗略地扫视了一圈。
这也是一个定居的部落。
在部落的外围,阿嘎看到了一片片被清理出来的泥滩地。
许多青黥部的族人正拿着木铲和骨锄,在泥地里忙碌着。
阿嘎特意凑过去看了看,发现他们种植的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作物。
那是一种长在水泽地里的植物,叶子宽大呈心形,族人们从泥水里掘出它们膨大的根茎。
那些根茎呈青灰色,圆滚滚的,沾满了泥土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嘎指着地上的根茎,问身边带路的壮汉。
“青茨。”壮汉拍了拍肚子,做出一个吃东西的动作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阿嘎暗暗记下这个名字。
这种叫“青茨”的作物显然是青黥部的主要食物来源,这也印证了神使曾经说过的话——凡是能够定居下来的大部落,都少不了农业。
除了种植,部落里随处可见晾晒的鱼网和堆积如山的蚌壳。
许多妇女和孩童坐在草垫上,用尖锐的石片撬开河里捞上来的巨大蚌壳。
他们熟练地取出蚌肉,然后在黏腻的内脏里摸索着,不一会儿就摸出一颗颗白色或粉色的圆润珠子。
这些珠子被收集在竹筒里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阿嘎注意到,青黥部的人似乎喜欢装饰自己。
不仅每个人脖子上挂着蚌珠项链,那些走动着的青黥部女人,头上还插着一根根亮闪闪的发簪。
那些发簪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,十分夺目。
阿嘎仔细看去,发现那并不是石头,也不是骨头,倒像是用某种特殊的蚌壳内壁磨制出来的,带着一层光泽。
“真是个奇怪的部落。”
身后的沧岩战士低声嘀咕道。
在沧岩部落,大家更看重武器的锋利和食物的多少,很少有人会花这么多心思在这些好看却不能吃的东西上。
带路的壮汉将阿嘎一行人领到了部落中央的一栋大木屋前。
这栋木屋比周围的草屋都要高大,门前挂着一串串巨大的蚌壳,风一吹,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首领,有外族人来。”壮汉站在门口,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。
木屋的兽皮帘子被猛地掀开,一个年轻的女人迈步走了出来。
阿嘎微微一愣。
他没想到,这个庞大部落的首领,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。
这女人身材高挑,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,身上套着一件奇怪的衣服,不是兽皮,更像是鱼鳞片!
她的头发被一根磨得极亮的发簪高高挽起,脸上和手臂上同样刺满了青色的纹路。
“外族人?”
女首领打量着阿嘎等人,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厚实的鹿皮甲和腰间的青铜武器上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。
或许年轻的缘故,她的性格十分活泼开朗,没有阿嘎曾经见过的那些部落首领一般,威严和阴沉,反而直接走上前,围着阿嘎转了两圈。
“我是螺,青黥部的首领。”年轻女人拍了拍胸口,大方地自我介绍道。
“我是阿嘎,来自沧岩部落。”阿嘎微微躬身,行了个礼。
螺看着阿嘎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战士,突然伸出手,摸了摸阿嘎光溜溜的手臂,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。
“你们身上,怎么没有水神的印记?”螺好奇地问道。
阿嘎有些尴尬地缩了缩手臂,解释道:“我们部落不刺这个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螺瞪大了眼睛,显得有些大惊小怪,“没有水神的印记,掉进大河里,水神会把你们吃掉的!而且,没有纹身,一点都不好看!”
阿嘎笑了笑,指了指螺脸上的青色纹路,问道:“螺首领,你们这些纹路,是用石针刺出来的吗?”
他以前见过一些小部落用尖锐的细石片或者骨针在皮肤上刻画,过程极其痛苦,而且容易化脓死掉。
螺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她转身跑进木屋,很快就拿出了一个小木盒。
打开木盒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尖锐的工具。
阿嘎凑近一看,发现那根本不是石头,而是一种大鱼脊椎上的刺。
这些鱼刺被磨得极细,数根并排绑在木棍的顶端,看起来就像是一排细密的梳子。
“用这个,刺得快,不疼。”
螺挥舞着手里的鱼刺工具,笑嘻嘻地看着阿嘎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们刺一个?就刺一条大鱼,保佑你们在河里不被淹死!”
说着,她又指了指旁边一罐黑乎乎、散发着草药味的汁液。
阿嘎看着那排闪着寒光的鱼刺,眼皮忍不住跳了跳。
他可不想在自己身上扎满窟窿,连忙摆手拒绝。
螺见阿嘎拒绝,也不生气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外族人胆子真小!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