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把手里那排尖锐的鱼刺收回木盒里，看着阿嘎连连摆手的样子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头上的蚌壳发簪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。
阿嘎有些尴尬地扯了扯鹿皮甲的边缘。
螺笑了一阵，收起戏谑的表情，好奇地盯着阿嘎：“阿嘎，你们的部落到底在哪里？也是在这条大水边吗？”
阿嘎摇了摇头，伸手指着大河汇合的方向：“不在这条大水。要顺着这水往上走，走到水流分岔的地方，进一条稍微小些的河。那条河，我们叫沧水。顺着沧水一直往上划船，要走很多个白天和黑夜，才能到我们的部落。”
螺睁大了眼睛，麦色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要走那么远？大水上的风浪那么大，你们的独木舟能飘过来？”
“我们不坐独木舟。”阿嘎脸上露出一丝自豪，指了指沙滩的方向。
“我们坐的是拼接的木船，里面抹了松脂，很宽，也很稳。就算有风浪，也不会轻易翻船。”
螺听得惊奇，连连追问那木船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阿嘎含糊地应付过去，并没有说出具体的制作法子。
接着，阿嘎顺便向螺描述了沧岩部落的模样。
他指着脚下的泥地说道：“在我们的部落，大家不用泥草盖窝棚。神使教我们用泥土烧成红色的砖，盖成高大整齐的屋子。部落的外面，还围着一圈比三个人还要高的红砖墙，野兽和敌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红色的砖？”螺抓了抓头发，有些无法想象，“泥土烧出来的石头，能盖房子？”
“能，而且很结实，风吹不倒，雨也淋不透。”阿嘎点头。
螺听得心驰神往。
她在这片大水边长大，见过最大的建筑也就是首领居住的木屋，但那也是用粗木头和茅草搭出来的，每到大风雨的季节，总会有窝棚被吹垮。
她拉着阿嘎在木屋外的草垫上坐下，嘴里啧啧称奇：“我阿父以前说过，大水上游有很多奇怪的部落，没想到是真的。你这一路上，还遇到过别的部落吗？”
阿嘎便把沿途遇到黑齿人，以及大河部落的事情挑着说了些。
当听到大河部落有大片的农田，人口是沧岩部落的三倍多时，螺并没有显得太惊讶，反而点头说道：“大河部，我知道他们。他们的人确实很多，也喜欢抢别人的地。不过他们离我们远，中间隔着大片的泥滩和林子，他们不怎么到我们这边来。”
阿嘎心中一动，又问起这大水周围的情况。
螺是个话多的年轻女人，性格活泼，见阿嘎带过来的细盐和红陶碗确实是好东西，便也乐意和他说些闲话。
因为得到了青黥部的友好招待，阿嘎决定带着船队在这里停留一阵子，顺便休整木船，用带来的粗盐换取一些食物。
这一留，便是十多天。
在这十多天里，沧岩的战士们见识到了和沧岩截然不同的风俗习惯。
青黥部的人很少进山狩猎。
他们的食物，大半来自于门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水。
男人每天划着独木舟，用藤条和兽皮搓成的网在水里捕鱼。
妇女和孩童则在田里忙碌。
阿嘎带着手下宿在部落里走动时，看到泥滩上到处都是被掘出来的“青茨”。
那是一种长在水泽地里的作物，叶子宽大呈心形，底下的根茎圆滚滚的，沾满了黑泥。
青黥人把这些根茎洗干净，丢进陶罐里煮熟，吃起来面沙沙的，能填饱肚子。
宿蹲在泥滩边，看着一个青黥部的老阿妈用骨锄挖青茨，低声对阿嘎说。
“队长，这东西和我们山上的山药有点像，但它长在水里。”
“嗯，神使说过，能定居下来的大部落，都少不了要种地。”阿嘎低声回应。
除了种植青茨，青黥部还大量采集蚌类。
部落的空地上堆满了蚌壳，这些吃剩的蚌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妇女们熟练地用尖石片撬开蚌壳，取出蚌肉晾干，顺便在黏腻的内脏里摸索出白色或粉色的圆润珠子。
这些珠子被她们用细藤条串起来，挂在脖子上作为装饰。
在部落的一角，阿嘎还看到了青黥部烧制陶器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个在地面上挖出来的浅坑，里面堆着木柴和捏好的泥坯。
阿嘎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阵，发现青黥人用的泥土里夹杂着很多细砂，烧制出来的陶器呈现出灰黑色，表面很粗糙，器口也不圆，而且很脆，稍微用力碰撞就会碎裂。
但即便如此，这些陶器也能用来盛水和煮食物。
所以青黥人对沧岩带来的那两只红陶碗爱不释手，在他们眼里，那种光滑、结实且呈现出干净红色的陶碗，简直就是神物。
螺甚至用几串磨制得很亮的发簪和一大袋蚌珠，才从阿嘎手里换走了其中一只。
有一天，部落中央燃起了篝火。
螺和阿嘎坐在火堆旁，吃着烤鱼和煮熟的青茨。
阿嘎喝了一口热水，看着周围脸上刺满青纹的族人，开口问道：“螺首领，这片大水周围，除了你们，还有别的部落吗？”
螺咬了一口青茨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指着北边内陆的方向回答道，
“有啊。在那边，还有几个小部落，他们人少，打不到猎物的时候，会拿兽皮来换我们的青茨。还有一个很大的部落，得沿着丛林走一段距离。”
“很大的部落？”阿嘎放下了手里的陶碗。
“对，那是玄黥部。”螺说道。
“玄黥？”阿嘎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螺点头解释。
“他们住在更里面的陆地上，那里没有这么多沼泽，但有大片的平地。他们能用木头和石头建造很好看的房子，比我们的木屋还要高，还要大。”
阿嘎吃了一惊：“用木头和石头建房子？”
“是的，我阿父以前去过一次，说那里的房子很整齐，很大。”
螺指了指自己的脸颊。
“他们的风俗和我们差不多，也喜欢在身上刺花纹。不过，我们用的是青色的草汁，刺出来的花纹是青色的。他们用的是一种黑色的矿石磨成粉，刺在身上是漆黑的。所以他们叫玄黥。”
阿嘎仔细地听着，把“玄黥部”这个名字死死记在脑子里。
能建造好看的房子，说明对方也是个高度定居且人口众多的部落。
甚至可能比青黥部还要强大！
但两个部落的名字却只有一字之差。
他看着螺，追问了一句：“那你们和玄黥部，是一起的吗？”
螺摇了摇头，神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复杂。
“我听部落里的老人说过，很久很久以前，我们的祖先也是玄黥部的人。后来，我们的祖先从他们那里分了出来，带着人来到了这片大水边，变成了青黥部。”
“为什么要分出来？”阿嘎问。
螺耸了耸肩，头上的蚌壳发簪晃了晃。
“那太久了，部落里知道的老人都死光了。”
“所以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，现在两个部落都很少来往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