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带着队往北走后，沧岩部落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肃杀。
神殿外的中央广场上，白雪被踩得坚硬如冰。
夏漠身穿硝制好的厚皮大氅，立在木制练兵台上。
在他面前，持矛民兵排成整齐的方阵。
“刺！”
副手磐站在队列最前方，挥动右臂，发出一声暴喝。
“杀！”
五十名战士同时向前跨出半步，手中装配着青铜矛头的长矛呼啸刺出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尖锐的破空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夏漠看着台下的民兵，眼神平静。
冬天是天然的屏障，也是最残酷的淘汰场。
北方的战乱已经爆发，黑洛、苏莱娜、布古勒和大河部落搅在一起。
这场混战不会持续太久，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，就是沧岩部落大举北上的时刻。
在这之前，他必须把这群原始人锤炼成听从指挥、纪律严明的军队。
训练两个时辰后。
“磐，让战士们去食堂领热葛根汤，歇息半刻钟后再练弓箭射击。”
夏漠从高台上走下来，沉声吩咐。
“是，神使！”
磐重重扣击胸口。
夏漠抬眼望向北方，天空低矮混浊，飘着零星的雪花。
计算时间，川的队伍离开部落已经有五天了。
大雪难行，影响行军速度。
也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。
......
此时，北方针叶林边缘。
地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。
深林深处寂静无声，只有偶尔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发出断裂脆响。
两道裹着厚实狼皮的身影在密林间快速穿行。
为首的人正是川。
在他身后，是身手敏捷的勇士“阔”。
至于那三十名护送物资的战士，以及几大木板车装着的石器和干鱼葛根，已经被川安排藏在了五里外的一处隐蔽雪沟里。
雪沟上方压满了干枯的松枝和浮雪，留了四名战士暗中看守。
在这个冻死人的季节，粮食和武器足以让任何饥饿的原始人发疯。
直接带着大批物资撞进黑洛的地盘，无异于把肉扔进狼群。
川踩着嘎吱作响的硬雪，在一棵半倒塌的巨大空心老松树前停下了脚。
这里是他此前与小部落首领“突角”约定的见面的地方。
川按住腰间的青铜弯刀，警惕地环视四周。
阔则迅速闪身到一旁的大树后，拉开反曲弓，搭上了黑曜石箭头。
“突角！”川低沉地呼唤了一声。
树林深处静了几秒。
很快，侧面的灌木丛微微抖动，几道枯瘦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男人身材中等，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、挂满冰碴的兽皮。
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冻伤黑疤，左臂用草绳歪歪扭扭地扎着，渗出黑红色的血迹。
正是突角。
比起上次见面时那个虽然贫瘠但眼神桀骜的小部落首领，眼前的突角显得狼狈不堪。
在他身后，跟着三个同样面黄肌瘦、眼眶深陷的部落战士。
他们手里拿着磨损严重的骨矛，冻得浑身发抖。
看到站在树下的川，突角的眼中迸发出一股狂热的光芒。
“沧岩的人！”
突角快步迎了上来，干裂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川的双手和身后。
“东西呢？粮食......还有武器！你们带来了吗？”突角的声音沙哑难听。
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只是冷眼打量着突角和那几个战士。
阔从树后走出，弓箭依然保持着半张的状态，眼神冷酷。
突角看到阔一身厚实保暖的熟皮甲，以及手里那张造型怪异却充满张力的硬弓，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他强行压下眼中的渴望，止住了脚步。
“突角，你的部落怎么成了这个样子？”川开口询问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说到这个，突角的脸皮剧烈抽搐了几下，眼中流露出浓烈的恨意。
“黑洛......黑洛那个疯子杀回来了！”
突角捏紧了拳头，指关节发白。
“黑洛的反应太快了！他丢下苏莱娜那边，带着人疯了一样追杀我们。我们仓促迎战，被打散了......我的族人，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人。一半是生病的女人和崽子，全躲在没有火的雪洞里等死！”
两百人。
从五百人的部落，折损到如今只剩两百个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子。
这在这片残酷的蛮荒大地上，兵败得罪了大部落，要么跑得远远的，要么就等着被灭族。
但是突角不甘心啊，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，目光近乎恳求地看着川。
“川！看在我们以前换过盐的份上！救救我们！只要给我们吃的，给一点能杀人的武器，我和我的族人愿意用明年春天所有的猎物来换！”
面对突角的请求，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记着神使夏漠交代过的每一句话。
在原始时代，同情是毫无价值的东西。
神使需要的是掌控！是扩张部落！
“沧岩不做亏本的交易。”
川开门见山。
“神使说了，食物和武器，沧岩有的是。但沧岩的物资，绝不送轻易给外人。”
突角愣住了：“你......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川上前一步，眼神居高临下地盯着突角：“意思很简单。沧岩不会白白帮你们拼命。想要粮食活命，想要武器挡住黑洛，只有一条路——你们部落，必须臣服沧岩！”
“臣服？”
突角浑身一震。
臣服，意味着放弃部落的独立，放弃首领的权力，从此听从别人的摆布，成为附庸甚至奴隶。
“这不可能......”突角身后的一名战士忍不住低吼起来，紧握骨矛。
阔瞬间拉满弓弦，锋利的黑曜石箭头对准了那名战士的咽喉。
强大的杀气让那名战士脸色煞白，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川看着僵在原地的突角，冷笑道。
“不可能？突角，看看你后面的族人。没有吃的，再过三天，雪洞里的人全得冻死、饿死。黑洛的人随时会搜过来，找到你们，男的杀光，女的抢走。”
“怎么选你自己看着办！”
每一句话，都像重锤一样砸在突角的胸口。
突角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冻得发黑扭曲的脚趾，又想起埋在雪洞里奄奄一息的族人。
在生死存亡面前，所谓的首领尊严显得无比可笑。
不臣服，就是全族死绝。
臣服沧岩，至少换取食物，得到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！
这需要选择吗？
不，根本不需要选择。
“好！”
突角抬起头，红着眼睛，跪倒在川的面前。
“我答应！只要沧岩给我们吃的，给我们杀敌的武器，我突角，还有剩下的两百族人，从此听从沧岩神使的命令！”
川见状，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很好，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。”
川点了点头。
这时，突角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，低声道：“川……不只是我们。还有好几个部落都活不下去，我想他们都会愿意侍奉神使！”
川挑了挑眉：“还有谁？”
“另外四个小部落。”
突角告诉川。
“当初我们一起动手抢的黑洛，现在黑洛带着人四处搜捕，那四个部落也被追得上天无路。他们的情况和我差不多，我们加起来......大概还有七八百人。”
突角看着川，眼神复杂。
“黑洛要杀光我们所有人。如果沧岩愿意收留，他们肯定也会答应臣服！”
四个小部落，加上突角的人，总人口在七百到八百之间！
虽然大部分是伤员、妇女和孩童，但这是一笔有用的人口资源。
一旦有了食物和武器，不说打败黑洛，至少有能力和黑洛抗衡。
这样一来，神使的目的就达到了！
川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。
神使说过，北方要越乱越好，只有这样才是沧岩扩张的良机！
“带我去见他们。”川没有丝毫犹豫，果断开口。
“好！他们就藏在后山的峡谷里！”突角立刻在前面带路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一处避风的狭窄山谷中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。
几十个面色枯黄的原始人蹲在岩石下，瑟瑟发抖。
几名身负重伤的战士倒在雪地里，发出痛苦的哼哧声。
听到脚步声，四个情况狼狈的小部落首领纷纷拔出武器，警惕地围了过来。
“突角！你带外人来干什么？”
一个身材魁梧但瞎了一只眼的首领厉声喝道。
“都把武器放下！”
突角大声吼道。
他走到几人面前，开门见山地把川的来意以及沧岩部落的条件一口气说了出来。
山谷内一片死寂。
四个小部落首领面面相觑。
“臣服沧岩？”
瞎眼首领咬牙问道。
“有什么好处？”
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，开口道：“有粮食，有武器，让你们有对抗黑洛的底气。”
“愿意便签下契约。”
“不愿意，我现在就可以离开。”
说着，川拿出兽皮卷，这也是神使夏漠给他的。
“等等！”
另一个身材干瘦的首领急忙喊住了川。
“契约？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川解释。
“契约就是你们臣服的见证，往后如敢违背神使的命令必遭天罚！”
那干瘦首领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躺在雪地里等死的族人，眼眶泛红。
“黑洛根本不给我们活路……只要有饭吃，有武器打黑洛，我们认了！”
“我也认了！给沧岩干活，总比被黑洛当狗杀好！”
“臣服！我们愿意臣服！”
面对迫在眉睫的灭绝危机，剩下的几个首领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。
不过片刻工夫，四个小部落的首领包括突角全部达成了共识。
于是签完契约之后，五个部落，共计七百八十多名幸存者，正式投靠了沧岩部落。
川看着这群面色坚毅又满怀渴望的原始人，心中大定。
他不再浪费时间，伸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。
“阔，发信号，让后边的人把物资拉过来！”
“是！”
阔从怀里掏出一支用骨头制成的特制高音哨，放在嘴边用力吹响。
尖锐刺耳的哨声撕裂了雪夜的宁静，在山谷间回荡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二十九名全副武装的沧岩战士，拉着数辆沉重的木板车，踩着大雪进入山谷。
当木板车上的兽皮被拉开的瞬间，所有的原始人眼睛都直了。
上面装满了他们所急需的食物和武器！
在这个绝望的冬天，这些物资就是生命的延续。
“按部落分发！”
川大声下达命令：“每人先领三日的干粮！凡是十五岁以上能拿武器的男丁，每人领一把石矛、一把石斧！”
“拿了沧岩的食物和武器，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沧岩的人！谁敢起异心，天神绝不会放过他！”
众人轰然响应，纷纷涌过来领取物资！
场面一度混乱！
川慢慢退了出去，不管怎么样，他的使命算是完成了一半。
另一半，则是要作为神使的眼睛，继续盯着这边的局势，尽可能不让任何一家独大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