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，岩骨脸色猛地一变，赶忙一把攥住大黑粗壮的手腕，将他扯到了一旁。
“你疯了不成？！”
岩骨压低了嗓门，灰白的胡须直打颤。
“他们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投靠过来的异族老弱！神使宽厚，留他们一条活路，赏他们一口稀粥喝，已是莫大的恩德。私田那是咱们沧岩族人才能分的东西！万一神使回来当真怪罪下来，你担得起吗？！”
大黑被扯得身子微晃，但他没有半点退缩，反而把脖子一梗，粗声道。
“大巫，我脑子没你灵光，可有些事我看得明白！神使临走前把后方交给我管，这就是对我的信任，我就得把这摊子事给治理好！”
见岩骨脸色发沉，大黑缓了缓语气，沉声说道。
“你想想看，五部的年轻汉子现在正跟着神使在北边拼命。这些老弱留在营里，光吃公粮不干活，咱们虽然不缺这几口粮，但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准许他们去西南的林子里开荒私田，不仅不用费我们的人力，秋后还能多收上不少粮食，这是第一桩好处！”
岩骨眼神动了动，没有插话。
“而第二桩好处，则是为了人心！”
大黑指了指远处那群眼巴巴张望的老人。
“他们原先在北方的小山沟里，朝不保夕，哪见过什么私田？要是咱们准他们开荒，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亲手种下种子，有了自己的粮食，有了指望，他们这颗心才会彻底落在沧岩！等秋收一过，这里的地成了他们的命根子，赶他们走他们都不会走！到那时候，五部的人才算真正成了我们沧岩的人！”
大黑这番话虽然粗直，却字字砸在要害上。
岩骨握着骨杖的手指渐渐松开。
他在部落里当了几十年的大巫，自然懂得“扎根”的道理。
猎物会跑，野果会烂，但只要人在一块土地上翻了土、下了种，魂儿就会被拴在地上。
神使带回这批人，为的就是壮大沧岩，若能用几把种子将五部的人彻底拴在河谷，确实是一桩大好事。
“你这夯货，平日里看着五大三粗，肚子里的弯弯绕倒不少。”
岩骨长舒了一口气，神色终于缓和下来，用骨杖顿了顿地面。
“罢了！神使若是怪罪，老头子同你一起分担便是。既然要开，就得依着规矩来，绝不能让他们坏了章程。”
“哈哈，大巫痛快！”
大黑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有了大巫的首肯和大黑的全力担保，事情立刻好办了许多。
大黑转身带着突角部的老头走向总务司的仓房。
管物资的多枝在听完大黑的转述和担保后，点了点头表示配合。
“公仓里的种子都是神使定好数量的，精选的粟米和豆种得紧着公田用。”
多枝翻看着手里的羊皮账册，认真说道。
“不过库里还有两批去年收上来的备用杂谷和草籽，出苗差不了多少。等他们把荒地彻底翻整好了，到了下种的那天，各家按人头过来登记领取。”
这消息传回临时居住的木屋，聚在那里的一百来个五部老弱顿时沸腾了。
“多谢大巫！多谢黑头领！”
突角老头颤抖着向大黑和岩骨连连躬身行礼。
随后没有半点耽搁，五部的妇人和老人们立刻涌向工具架，在民兵的监督下领走了笨重的骨锄、木耒和石斧。
拖家带口，脚步匆忙地奔向西南方向的荒林。
荒林上荆棘密布，碎石杂乱，但在这些饱受饥荒折磨的原始人眼中，这里就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待他们将荒地开垦出来，总务司立即指派专门的田官拿着炭笔和薄木板，在附近插下代表界限的木桩，并把面积和位置登记在册。
......
与此同时，数百里之外的北方，黑齿西部营地。
三天的围困时间一晃而过。
大河部落在营地外两百步扎下的营寨连绵成片，上千名战士散布在四周，将整座营地围得密不透风。
然而，河枭预想中的混乱却没有出现。
河枭披着厚重斑斓的兽皮大氅，站在高处，脸色阴沉的望着前方的营地。
这三天里，他派出的斥候昼夜不停地监视着营内的一举一动。
原以为，被断了出路，又有数百名黑齿平民，沧岩人肯定会控制不住发生哗变，甚至为了争夺食物自相残杀！
可现实却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。
远远看去，只见营地内部井然有序。
沧岩战士日夜巡逻防守严密。
吃饱了饭的黑齿猎手们，大声说笑着搬运滚木、加固栅栏，眼神中看不到半分面临大敌的惶恐。
“大首领，不对劲啊。”
站在河枭身后的一名大头领皱眉道，“这帮异族人和黑齿降兵不仅没断粮，反而规规矩矩的生活着。再这么干耗下去，我们......”
“闭嘴！”
河枭烦躁地低吼一声
他的耐心已经告罄、
大河部落作为横行北方的霸主，向来不缺粮食，营地里运来的干肉和粮草足够他们支撑数月。
但河枭等不起！
为了这一仗，他几乎将大河部落本部的大半青壮全部拉了出来。
现在正是春暖花开、翻土播种的季节。
若是把一千多名壮劳力长期耗在这片密林里，必然会耽误部落本土的生产劳作。
时间拖得越久，对大河部落的损耗就越大！
“不能再等了！”
河枭眼中凶光毕露，猛然转身看向身旁一名身材精瘦的汉子。
那是大河部落七大头领之一的白狼。
“白狼！”
河枭厉声喝道。
“在！”白狼跨前一步，粗声应道。
“你带本部两百名战士，带上新做好的木盾，去给我冲一冲他们的西侧木栅栏！”
河枭指着营地防线。
“摸清楚他们的深浅！看看那帮拿着黄铜兵器的家伙到底能不能打，若是有机会，直接给我把那道木门砸开！”
“首领放心，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人罢了，看我扒了他们的皮！”
白狼狞笑一声，抓起骨刀便出发了。
不多时，大河营寨中战角齐鸣。
沉闷苍凉的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，两百名精壮的大河战士迅速集结。
他们手里举着足有半人高的厚重木盾，腰间别着石斧，手握倒刺骨矛，在白狼的带领下排成密集的阵型，踩着泥泞的泥土，宛如一堵移动的人墙，缓缓朝着沧岩营地的西面防线逼近。
营地望楼上。
夏漠静静地注视着推进的敌军。
石狩、川以及几十名沧岩弓手早已就位，手中的反曲弓尽皆拉开。
“神使，大河人动了，上来的人不多，但是带了木盾。”川低声汇报道，语气沉稳。
“试探性进攻。”
夏漠一眼看穿了对方的意图，冷冷一笑。
“告诉阿树和弓手队，先不要动用青铜箭，用普通骨箭压制。把他们放进六十步内再打，石狩，带你的长矛队在栅栏后守好缺口。”
“得令！”
石狩狞笑一声，拎着青铜大斧大踏步走下望楼。
营地外，大河战士在白狼的呼喝下逐渐加快了脚步。
“举盾！防备他们的箭！”
白狼顶在队伍最前方，将一面双层硬木盾护在身前。
其他大河人彼此间也配合默契，立即举盾彼此交错，将队伍正面遮挡得严严实实。
百步！
八十步！
眼见沧岩营地内一片寂静。
连一根箭矢都没射出来，白狼心中的轻蔑更甚。
“什么天雷神使，不过是一群胆小鬼！冲过去！”
白狼放声狂吼。
两百名大河战士齐声咆哮，猛然加快速度，如同野兽般直扑木栅栏！
然而，当他们冲进距离栅栏仅仅五十步的距离时，变故骤生！
“放！”
望楼上的阿树猛地挥下手臂。
“嗡——！”
沧岩的弓手开始放箭！
射箭是每一个沧岩人的必修技能之一。
而且反曲弓的拉力远非普通直拉木弓可比，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低的抛物线，快如闪电。
“噗嗤！噗嗤！”
前排的大河战士虽然举着木盾，但密集的抛射直接从上方越过盾牌，狠狠扎进了后方人群中。
五六名大河战士咽喉和面门直接被骨箭洞穿，鲜血喷涌间重重扑倒在泥地里。
“不要停！冲上去！”
受到攻击的白狼双眼通红，狂暴地挥舞骨刀，硬顶着头顶落下的箭雨向前猛冲。
然而，当他们冲到距离栅栏不足二十步时，脚下却突然一空！
营地外围看似平整的荒草泥地，实际上早已被黑齿猎手们挖出了一条条宽达两尺的隐蔽壕沟，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经过火烤碳化的坚硬竹尖刺！
“啊——！！”
冲在最前排的十几名大河勇士根本来不及刹脚，直接跌入了壕沟之中。
竹刺狠狠穿透了他们的脚掌与大腿，鲜血染红了坑底的黄土.......
队伍的冲锋之势骤然一滞！
后方的人群被绊倒挤作一团，原本严密的木盾阵型呃出现了巨大的破绽。
“投矛！放！”
栅栏后的沧岩民兵与黑齿猎手抓住机会，在石狩的一声怒吼下，数十根两米多长的沉重木矛如同一阵小型暴雨，从栅栏上方居高临下狠狠掷出！
噗！噗！噗！
重力加速度配合着成年战士的全力投掷。
木矛轻易撕裂了厚重的兽皮衣，甚至直接贯穿了单层木盾。
几名大河精锐被巨力硬生生带飞出去数步，胸膛被木矛扎穿，钉在地上剧烈抽搐。
阵型彻底大乱！
“该死！退！快举盾退出去！”
白狼右臂被一记飞来的石矛擦过，带起一大块皮肉，火辣辣地剧痛。
他惊恐地发现，这道木栅栏看似简陋。
但陷阱、壕沟、远程压制环环相扣，他们连木桩都没摸到，地上就已经躺下了三十多具尸体！
更让他胆寒的是。
望楼上那名神射手阿树，此刻已经换上了闪烁着金光的青铜箭矢。
“嗡！”
青铜箭呼啸而至，直接通过木盾，贯穿了后面战士的肩膀！
那是何等恐怖的穿透力！？
“撤！撤回来！！”
白狼捂着流血的右臂，狼狈不堪地大声嘶吼。
两百名气势汹汹而来的大河精锐，此刻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拖拽，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后溃逃。
白狼灰头土脸地带着残兵逃回大河本阵。
原本两百人的队伍，只剩下一百四十余人带伤而归。
第一次试探性进攻，失败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