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呼啸，卷起冰冷的浪沫拍打在碎石滩上。
夏漠退走后，下令驻扎在江边林地附近。
于是六百多人背靠着茂密的树林，扎下了简易的营寨。
削尖的原木斜插在泥土里，形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。
二十多只猎狼趴在草丛中，耳朵不时抖动，警惕地盯着对岸。
而宽达百步的江水西侧，便是大河部落的主营地。
放眼望去，成排的干栏式房屋密密麻麻，沿江绵延了近两里地。
此时的大河营地如同一只受惊的巨兽，滩涂上插满了带刺的灌木与削尖的木桩，数百名大河青壮手持骨刀、石矛，神色慌张地在岸边来回奔走，警惕地防备着对岸的沧岩人。
大首领河枭死了，七个分部头领也折了四个，包括擅长带兵的白狼和另外三名精壮头目，全都丢了性命。
群龙无首的大河营地，到处都是妇人的哭嚎与伤员的惨叫。
然而，大胜之后的沧岩远征军，却没有立刻发起渡江强攻。
望楼下的一处土坡上，石狩抹了抹脸上的血污，粗声粗气地走到夏漠身旁。
“神使，大河人的胆子被吓破了。”石狩指着对岸混乱的人群，眼里满是凶光，“为什么不砍树做木排直接杀过去？只要冲进他们的大营，他们那些屋子全都要被咱们烧光！”
旁边的川也握紧了青铜短刀，低声附和：“神使，大河人的大首领死了，现在对岸乱成一团，若不趁机打过去，等他们缓过气来，会不会更麻烦？”
夏漠站在高处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岸严密布置的滩头防线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不想打，而是不好打。”夏漠的声音让周围躁动的几名头领安静了下来。
“第一，我们手里没有船，也没有现成的木排。”
夏漠指了指湍急的江水。
“刚开春，水流急，水温冷。现砍树木扎筏子，少说也要一天工夫。只要我们一推木排下水，对岸的弓手和投矛手就能堵在浅滩上抛射，这叫半渡而击。到时候战士们在水里动弹不得，只能白白送命。”
石狩挠了挠头，有些不甘心地砸了砸石块：“那我们就在这干看着？”
“第二，大河部落虽然败了，但他们还没死绝。”
夏漠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队伍。
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转战，从黑洛营地打到西部苏莱娜营地，再到昨夜的袭营与今日清晨的野战追歼，沧岩远征军虽然战果辉煌，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原本四百人的队伍后来补充到了五百人，但前后战死、重伤了近百人。
如今还能提刀握矛作战的精锐，满打满算也就四百人上下。
“对岸是大河部落的老巢，里面聚着数千口人。”
夏漠语气冷峻，“就算大河的青壮战死了一半，剩下能拿起木棒石斧的男人、老妇和半大孩子，凑一凑也能拉出上千人。我们只有四百精锐，加上五部和黑齿降兵也就六百多人，扔进三千多人的营地里，就如同人陷入了沼泽，届时被四面围攻，得不偿失！”
原始部落打仗，往往全族皆兵。
在绝境之下，逼急了的大河妇人也会拿着石块扑上来撕咬。
磐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，沉声道：“神使说得对。大河营地太大，我们这点人冲进去，兵力太散，根本压不住整个营地。”
“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撤回西营地？”川疑惑地问道，“既然打不过去，留在这江滩上吹冷风，岂不是浪费粮食？”
夏漠嘴角微微扬起，露出一抹深邃的笑意。
“因为只要我们在这里停着不走，大河人自己就会乱。”
石狩和川对视了一眼，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夏漠看着对岸，淡淡解释道：“如果我们现在造木排强攻，大河人面临灭族的危机，哪怕平时有仇怨，为了活命也只能抱成一团，拼死跟我们打到底。这叫外患聚人心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扎在江对岸，既不退兵，也不进攻，只是拿刀枪指着他们，会发生什么？”
夏漠顿了顿，语气变得锐利：“他们的大首领死了，头目也死了好几个。大河部落剩下的族人、女人、粮食、猎场，以后谁说了算？谁来当新的大首领？”
“如果我们走了，他们没有外部压力，或许能坐下来慢慢商量。但只要我们横在江对岸，像一把刀悬在他们头顶，他们内部为了争夺活命的机会和最高的权力，立刻就会互相猜忌、互相算计。”
“不打，他们会因为争权而四分五裂；一打，反而帮他们把散沙捏成了石头。”
夏漠拍了拍石狩的肩膀，下达命令，
“让战士们在林边架好营栅，轮流放哨和睡觉。杀几只缴获的猎物，把肉汤煮香一点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坐在这里看他们怎么内讧。”
“是！”石狩虽然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，但他对夏漠的判断有着绝对的信任，立刻转身去安排营防。
事情的发展，正如夏漠所预料的一样。
江对岸，大河部落主营地的中心大棚内，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。
宽敞的茅草大棚中央，一堆篝火劈啪作响。
大首领河枭平日坐的那张铺着熊皮的粗木大椅空在正中央，上方挂着的兽骨项链孤零零地垂着。
在大椅两侧，坐着大河部落仅存的三位分部头领。
左侧坐着的，是年纪稍长的头领河蛟。
他掌管着主营地内最肥沃的沿江捕鱼区，手下聚集着数百名族人，资历也是三人中最老的。
右侧坐着一个身材精瘦、眼神阴鸷的中年人，名叫横骨。
他负责营地后方的陶器烧制与存粮地窖，心思最为阴沉。
而在最靠门的位置，坐着一个满身黑刺文身、身形壮硕的汉子，名叫乌鲟。
他在这次野战溃退时跑得最快，带回来的残兵也最多，麾下还有近两百名握着骨矛的壮汉，在营地里实力最强。
大棚外，隐隐传来妇人们失去亲人的嚎哭声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哭哭哭！就知道嚎！”
乌鲟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粗木桩上，脸色铁青地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对岸那帮沧岩恶鬼还在江滩上扎着营，大首领的尸首都没抢回来，外面的女人嚎丧有个屁用！”
河蛟缓缓抬起眼皮，扫了乌鲟一眼，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。
“乌鲟，你一直都跟在河枭大首领的身边，现在大首领被天雷打死了，你倒是毫发无伤地跑回来了。怎么，在对岸被打得像丧家犬一样，回了营地，脾气倒见长了？”
乌鲟闻言，顿时勃然大怒，腾地站起身来，指着河蛟的鼻子骂道。
“河蛟！你少在这阴阳怪气！老子在对岸是用命跟那些沧岩人拼杀！他们手里的刀跟石头不一样，碰着骨头就能切断，还能放出打雷一样的妖火！河枭大首领胸口直接被炸了个血窟窿，换作是你，你能顶得住？”
“你手下的那些人要是能顶得住，怎么不见你带着人去把河枭大首领抢回来？”
河蛟冷笑一声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老子负责守着主营地，要不是老子及时派独木舟去江心捞人，你们这些游水回来的软骨头，全都要被沧江淹死喂鱼！现在倒好，反过来冲老子吼了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
乌鲟握紧了腰间的石斧，眼中凶光闪烁。
“行了，都少说两句吧。”
坐在对面的横骨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，阴沉的目光在河蛟和乌鲟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对岸的沧岩人没有渡江，说明他们也没多少力气了。”
横骨幽幽地说道。
“他们要是真能打过来，早在天亮时就扎筏子杀过来了。他们现在蹲在对岸林子里，无非也就是百十来号人，仗着手里的奇怪武器吓唬人罢了。”
河蛟瞥了横骨一眼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。
“横骨头领说得轻巧。既然沧岩人只是吓唬人，那不如由你带着后山那些管地窖的青壮，渡江去把他们全宰了，如何？战利品全归你，这大首领的位置，我也赞成由你来坐。”
横骨脸色微微一变，随即干笑一声。
“河蛟，你这话就见外了。我管的是全族人的口粮和陶罐，打仗这种流血的事，哪有让后方人先上的道理？再说了，大首领刚死，尸骨未寒，我们大河部落向来是谁功劳大、谁手底下的勇士多，谁来掌大权。乌鲟头领手底下战士最多，河蛟头领你资历最老，这领头的事，怎么也轮不到我横骨。”
这番话看似退让，实则直接把河蛟和乌鲟架在了火上烤。
乌鲟的眼神顿时变了变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中央那张空着的大椅。
河枭死了，四个分部头领也战死了。
如今整个大河部落里，论战力，他乌鲟的人马最多。
论地位，河蛟掌管主营渔场，两人都是大首领位置的最有力争夺者。
“横骨说得有道理。”
乌鲟冷笑一声，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回木桩上，目光逼视着河蛟。
“现在营地里乱成一团，沿岸防线必须有人统领。河蛟，你年纪大了，腿脚不灵便，江边的防线就交给我来管。至于大营里的存粮和各家的青壮，也该统一调配到我手里，免得被沧岩人钻了空子。”
河蛟眼中寒芒一闪，沉声道。
“交给你？乌鲟，你是想借着防守的名义，把你那些残兵塞进老子的地盘吧？河枭大首领的大屋和各分部的存粮，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私货！要是把全族的粮都给了你，谁知道你是拿去喂战士，还是拿去养你自己那一系的人？”
“老东西，你信不过我？”乌鲟猛地拔出石刀。
“信得过你才有鬼！”
河蛟也毫不退让地站起身，身后的两名护卫立刻按住了石矛。
茅草大棚内的空气瞬间紧绷，杀意在大火堆旁弥漫开来。
横骨坐在一旁，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，手里摆弄着树枝，既不劝阻，也不插手，只是冷眼看着两人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