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晓，江面上的浓雾被晨风吹散。
对岸的大河营地焦黑一片，只有几缕青烟还在冒着。
泥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，残破的木棚被烧得只剩下骨架，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和皮肉焦糊的臭味。
昨夜那场厮杀直到天快亮才渐渐平息。
夏漠站在东岸的高坡上，手里端着瞄准镜，仔细观察着西岸的动静。
滩涂边，几艘独木舟被推下了水。
为首的那艘独木舟上，坐着一个披着破烂鹿皮的老人。
他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，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水，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杖。
正是河蛟。
昨夜横骨引乌鲟入伏，两边在粮窖前杀得头破血流。
最后河蛟收割了残局！
此时的河蛟虽然赢了，但脸色疲惫，眼窝深陷。
“神使，他们过来了。”身后的石狩握着大斧，低声说道。
“上船，去江心。”夏漠收起望远镜，面容平静。
不多时，沧岩的四艘木舟也推入了江中。
石狩、川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卫队护在夏漠两侧，手中的青铜刀矛在清晨的光线中泛着森冷的光泽。
两方的木舟在宽阔的沧江正中央缓缓靠近，隔着五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。
水流在船底撞出细碎的白沫。
河蛟抬头看着夏漠。
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奇怪但异常整洁的厚实绿布衣服，腰间挂着黑色的皮套，神情冷淡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河蛟心头一颤，握着木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“河蛟。”
夏漠率先开口，声音穿过水汽，清晰地落在对方面前。
“看来站到最后的是你。”
河蛟喉咙干涩，咽了口唾沫：“乌鲟死了，横骨也死了。大河部落七个分部，现在全归我管。”
“很好。”夏漠微微点头，“昨日定下的规矩，你可还认？”
河蛟深吸了一口气，苍老的身子微微弓着：“认。我这条命，还有大河部落剩下的族人，全指望神使给条生路。”
“那就立契。”
夏漠抬手示意。
川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磨得极为平整的厚牛皮，上面用黑色的墨汁画着清晰的文字，只是这些落在看不懂的大河人眼里，只以为是神秘的符号。
这章契约写得明白。
第一，前战赔偿照旧。大河部落即日起交出八百名精壮男女，赔付五十船粮食、五十船皮毛与五十船骨器。
第二，自今年起，每隔六个满月，大河部落必须向沧岩进贡一次。每次进贡的粮食、皮毛和骨器，总数不得少于二十艘木船。
第三，沧江航道对沧岩开放，大河不得设障，且需在西岸设立互市渡口。
第四，大河废黜旧巫，奉夏漠为天神使者。
河蛟听着川一条条念出契约内容，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几下。
特别是那半年二十船的进贡。
虽说大河人造的木船都只是江边捕鱼用的小独木舟，一条船最多坐八九个人，装不下太多东西，但半年二十船的物资，也足以让大河部落每年刮掉一层皮！
但河蛟知道，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
营地里还有上百名受了伤的族人在等药，粮窖被烧了一半，若是沧岩现在动手，大河部落今日就会彻底除名。
“......全依神使。”河蛟咬着牙，声音发颤。
川将牛皮契约递过去，同时递上的还有一柄锋利的黑曜石薄片。
河蛟接过石片，在自己粗糙的大拇指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，鲜红的血液涌出，重重按在牛皮的右下角。
夏漠可不喜欢割手指，他只用炭笔签了个名。
鲜血落在粗糙的熟牛皮上，与签名相合，契约立成。
江风呼啸，两岸的树林阵阵作响。
河蛟按完手印，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，瘫坐在舟尾。
他抬头看着夏漠，低声道：“神使，契约已立。老夫回去后，立刻派人清点青壮和船只，送到东岸......”
“不急。”夏漠忽然打断了他。
河蛟一愣：“神使还有何吩咐？”
夏漠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转头看向了上游的方向。
原本平静的江面上，隐隐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呼号声。
紧接着，上游拐弯处的薄雾被撕裂，一艘庞然大物缓缓探出了船头！
那是一艘沧岩独有的大木船！
可承载二三十人！
紧接着，第二艘、第三艘、第四艘！
足足八艘大木船和六座宽大的重型大木排顺水而下，像是一座座移动的江上堡垒，破开江浪，带着惊人的压迫感顺流疾驰而来！
船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披熟皮甲、手握青铜长矛的沧岩战士，火虎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是夏漠几天前派信使回河谷营地调集的船只。
大巫岩骨和大黑接到命令后，立即组织人手启航。
在汽车出现之前，走水路永远是最快的。
“这......这是什么水兽？！”
河蛟身后的几名大河护卫吓得手里的骨矛差点掉进江里，脸色煞白，死死盯着那些比他们的小舟大上数倍的大船。
在他们的世界里，江里的船只能用一根木头挖空做成独木舟，稍微大一点就会翻进水里。
他们何曾见过这种能容纳几十人的江上巨物？
河蛟紧紧抓着船沿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。
他这才明白，沧岩人之前不是没办法过江，而是在等这些大船！
如果昨晚大河部落没有答应议和，等这批水上怪物一到，大河人哪怕全族跳进江里，也只有被碾碎的下场！
大船缓缓减速，停靠在沧岩的舟楫后方。
激起的浪花拍打在河蛟的小木舟上，剧烈摇晃。
夏漠站在摇晃的船头，神色淡漠地看着惊恐万状的河蛟。
“河蛟首领。”夏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神......神使请讲。”河蛟声音哆嗦。
“你昨夜虽然杀了乌鲟和横骨，但他们两个在营地里经营多年，皆是分部的头领，想来手底下还有不少死忠吧？”
夏漠淡淡地指了指对岸冒烟的废墟。
“你手底下的人昨夜死伤过半，光靠你那些残余，压得住那些想要替乌鲟报仇的人么？”
河蛟心头猛地一跳。
夏漠说得一点没错。
乌鲟手下那帮蛮子最是好斗，横骨的几个亲信也逃进了林子里。
他河蛟现在不过是勉强占着营地中央，一旦天黑，那些家伙必定会反扑。
他手底下能战的勇士已经不足百人，根本稳不住大局。
“神使的意思是......”河蛟试探着问，手心全都是冷汗。
“大河部落既然已经归顺天神，你便是天神认可的大首领。”
夏漠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沧岩精锐。
“本使借兵给你。沧岩全军渡江，进驻西岸营地，帮你把那些反抗者彻底扫平，稳住你的大首领之位。”
话音落下，空气瞬间凝固。
让沧岩全军渡江！
进驻大河主营！
河蛟身后的护卫吓得脸色惨白，拼命朝河蛟使眼色。
这是引狼入室！
一旦让这支装备精锐的沧岩人踏上西岸，大河部落的生死存亡，就彻底捏在对方手里了！
河蛟的胸膛剧烈起伏，冷汗顺着额头的皱纹滑进眼角，又涩又疼。
他知道这是绝路，但他更清楚，自己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
若是拒绝，对岸那数百名武装到牙齿的沧岩战士乘着大船强渡，自己必死无疑。
当然了，营地里的家伙反扑，也会弄得很难受！
相反.......
如歌同意夏漠渡江，大河部落固然沦为附庸，但他河蛟还能活着做这个大首领！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夏漠要的是粮食和人口，而不是一片死绝了的废墟！
江水拍打着船舷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河蛟深闭上双眼深吸了好几口气。
接着猛地睁开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狠厉。
他扶着木杖。
在摇晃的独木舟上朝着夏漠低下了头颅。
“那边向神使借兵，希望能尽快消灭那些叛逆之人！”
夏漠看着眼前这个做出抉择的老人，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弧。
随即豁然转身，面向那数艘大木船和东岸上的精锐，猛地挥下了手臂。
“全军上船，渡江！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