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屋里，火塘残灰飘散。
横骨扯着嗓子喊完那一句话，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乌鲟两眼发红，手里的石斧握得骨节发白。
河蛟脸色阴沉，手拢在兽皮袖子里，目光在横骨和乌鲟身上来回打转。
川冷眼看着这三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人。
只是往前迈了半步，声音平稳地问了一句：
“你们争来争去，到底谁能做主？”
乌鲟往前踏出一步，踩得地面咚的一声响。
“老子手底下两百多精锐勇士！大首领死了，部落里能打的都在老子手底下，老子说了算！”
“放屁！”
横骨不甘示弱地尖叫起来，指着大屋外的方向。
“全族的粟米、肉干都在老子的地窖里！没有老子点头，你手底下那帮人连口稀汤都喝不上！要不是老子管着存粮，大河部落早就散了！我才能做主！”
河蛟冷哼一声，拄着手里的木杖慢慢站直身子。
“老夫在大河部落待了四十年，看着河枭长大。部落里七个分部，老夫的情况谁不知道？水里的渔场、岸边的木船，全归老夫管。你们两个毛头小子，凭什么越过老夫去？”
三个人互不相让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，身后的几十名护卫也纷纷拔出石刀和骨矛，杀气腾腾地对峙着。
川想起临行前夏漠交代的话，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“都说自己能做主，我家神使到底该信谁？”
川叹了一口气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
“神使说了，沧岩不和没本事的人谈。既然你们自己都扯不明白，我看你们还是先解决内部的事吧。”
大屋内的争吵声骤然一停。
三人齐齐转过头，盯在川的脸上。
川神色不变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门外。
“明天一早，太阳升过树梢之前。你们三个人，谁先交出八百青壮，我家神使就和谁立下契约，把天神赐予的黑曜石刀交给他，认可谁就是大河部落新的大首领！”
“至于剩下两个不听话的......沧岩大军渡江之时若还要作乱，神罚第一个落在他头上！”
说完，川根本不给他们回话的机会，干脆利落地一挥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
身后的沧岩战士和黑齿猎手立刻紧握兵刃，护在川的左右，大步朝着大屋外走去。
“使者留步！”
横骨急得往前追了两步，想要拉住川。
两名沧岩精锐猛地转身，手中青铜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，横骨吓得浑身一僵，硬生生停住了脚步。
乌鲟和河蛟站在原地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眼睁睁看着川带着人走出大棚，顺着泥泞的土路走向江滩。
滩头的大河守卫不敢阻拦，任由那一艘独木舟推入水中，划破江浪，径直朝着对岸的东岸营地划去。
大屋内。
三个人站在原地，彼此相隔几步远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但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极为粗重。
八百青壮。
大首领的位子。
天神认可的契约。
谁先交出人，谁就是大首领。
交不出人的，等沧岩大军渡江就是个死。
乌鲟的眼神在横骨和河蛟身上缓缓扫过，握着石斧的手紧了又松，松了又紧。
横骨缩着脖子，眼神闪烁不定，脚下悄悄往后退，退到了自家护卫的中间。
河蛟则死死盯着地上的火坑，枯瘦的脸皮微微抽动。
“横骨，河蛟。”
乌鲟压着嗓子，语气生硬地打破了沉默。
“沧岩人这是挑拨。他们想让我们自己打起来。”
横骨扯了扯嘴角，干笑一声：“乌鲟头领说得对，我们可不能上了外族人的当。”
“对。”河蛟也抬起头，声音沙哑，“大首领刚死，大河不能再乱了。八百青壮......不是个小数目。咱们三个分部分头凑一凑，每家出两百多人，再加上从那些死绝了头领的小分部里抓一些，总能凑齐。”
“好。”乌鲟点头，“那就这么办。今天白天，谁也不准动手，各自回去挑人。明天一早，一起去江边见沧岩使者。”
“行。”横骨一口答应。
三人表面上达成了共识，在大屋里装模作样地商议了具体的分配数额，甚至敲定了哪些小分部的人可以充作俘虏交出去。
然而，商议一结束，三人走出大棚的瞬间，脸上的平静便荡然无存。
当日白天。
大河部落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。
表面上看，各分部都在清点人口、准备木船，但实际上，整座营地的暗流汹涌。
乌鲟一回到自己的驻地，立刻召集了手下所有的勇士。
低矮的木屋里挤满了六七十名壮汉，个个身上带着前几日战败留下的伤痕。
“头领，真要给沧岩人凑八百人？”一名断了半截眉毛的亲信低声问。
乌鲟坐在木墩上，抓起一块生肉狠狠撕咬了一口，满嘴是血。
“给！为什么不给？但老子手底下的兄弟，一个也不能给！”
乌鲟眼中凶光毕露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横骨那老狗手里管着地窖，那里的守卫都是些软蛋。今晚后半夜，等营地里睡熟了，你们带上家伙，把横骨的人全捆了！地窖里的粮食全搬出来，他手底下的四百号男女，全部抓去江滩！”
“那河蛟呢？”亲信问。
“河蛟那老东西守着渔场，动静太大。”乌鲟冷笑一声，“等老子拿下了横骨的地窖和人马，凑够了八百人交给沧岩，老子就是大首领！到那时候，沧岩人认的是老子，河蛟敢放个屁，老子连他一起剁了！”
同一时间，营地西南角的粮窖重地。
横骨正指挥着手下将一筐筐干肉和粟米往更深的土洞里藏。
“头领，乌鲟那边好像在磨刀。”一个负责盯梢的族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汇报。
横骨手里的骨刀在木桩上狠狠一划，咬牙切齿地骂道：“乌鲟那个蛮子，脑子里全是石头！他手底下缺粮，肯定想趁夜抢老子的地窖！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先下手为强！”
横骨眼中闪过一丝狠毒。
“河蛟管着渡口，手里有船。老子刚才已经让人悄悄给河蛟送去了二十筐粟米。今晚我们两家联手！河蛟带人抄乌鲟的后路，老子带人正面用骨箭射他们！把乌鲟手底下那帮残兵全抓了，正好凑够八百人送给沧岩！”
而在沿江的渔场木屋里。
河蛟正喝着一碗热鱼汤，看着面前送来的二十筐粟米，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。
“头领，横骨送粮来了，想请我们一起打乌鲟。”手下的头目低声说道。
河蛟放下石碗，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油水。
“横骨是个蠢货，乌鲟是个疯子。”
河蛟站起身，走到窗边看着江面。
“乌鲟想抢粮，横骨想杀人。今晚他们两边肯定要咬起来。”
“那咱们帮谁？”
“谁也不帮。”河蛟冷冷一笑，“让他们先杀。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，咱们带人把两边的残废和妇人全抓了。渡口在老夫手里，明天一早，老夫亲自押着八百人去东岸换契约！”
整整一个白天，大河营地里看似平静，但磨刀声、低语声在各个角落里不断回响。
族人们感受到了空气中压抑的气息。
妇人不敢出门，孩童被捂住嘴巴躲在茅屋深处。
太阳缓缓落入西山。
黑暗如墨汁般迅速吞噬了大地。
夜幕降临。
春夜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，吹拂着两岸的密林。
大河营地中央的火堆渐渐熄灭。
午夜时分。
乌鲟亲自提着石斧，带着百余名精壮战士，如同幽灵一般从阴影中摸出，直奔粮窖而去。
然而，他们刚接近粮窖的木栅栏，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！
“乌鲟！你果然来了！”
横骨尖锐的叫骂声在夜空中撕裂开来。
紧接着，密集的骨箭和投石从粮窖上方呼啸而下！
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夜空。
“横骨你这阴险的老狗！给老子杀进去！”
乌鲟暴怒，挥舞石斧劈开飞来的木箭，带着手下疯狂撞击栅栏。
两拨人马在狭窄的泥道上狠狠撞在一起，石斧劈入皮肉的声音、骨矛折断的声音、凄厉的哀嚎声瞬间响彻整座营地。
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时，侧翼突然冲出数百手持火把的大河渔民，正是河蛟的人马！
但河蛟并没有帮横骨，而是直接冲向了两边的营房，见人就捆，不论男女老幼通通往江滩上拖！
“河蛟！你敢抓我的人？！”横骨见状目眦欲裂。
“老夫抓的是大首领要的人！”河蛟在后方厉声大喝。
三方彻底混战在一起。
有人在厮杀中打翻了火把，干燥的茅草大棚瞬间被引燃。
初春的干风一吹，火势迅速蔓延。
一间、两间、十间……
烈火腾空而起，滚滚黑烟直冲天际。
......
沧江东岸。
营寨前方的土坡上。
夏漠站在高处，手里端着夜视望远镜，静静看着对岸。
在他的视野里，原本漆黑一片的西岸营地，此刻已经被冲天的火光染红，无数混乱的人影在火光中奔逃、倒地、互相挥刀。
喊杀声与哭嚎声，顺着江风隐隐约约飘过宽阔的江面，传到了东岸。
石狩和川快步走上土坡，站在夏漠身后，看着江对岸那漫天的烈火，两人的眼中满是震撼。
不用动沧岩的一兵一卒。
仅仅凭借几句话和一个空头许诺，就让对岸拥有数千人的庞大部落自己打得天翻地覆。
夏漠缓缓放下望远镜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看来他的计划，成了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