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一旦聚在一起，争端就不可避免。
沧岩部落的人口逼近三千，早已不再是当初几十号人围着一个火塘取暖的小聚落。
本部的老族人、方罴部和磨骨部的并入者、北征带回的黑齿部归附民、分散在城外的各部流民，以及劳改营里的数百大河战俘。
不同族群的习性、旧有的仇怨、私有制带来的利益争夺，在这段时间以来不断爆发。
春耕刚刚结束不久，主营议事大厅前的红砖广场上就抬来了两具尸体。
第一起杀人案发生在城南的私田区。
两名分到相邻荒地的归附流民，因为争抢水渠里的灌溉水源发生口角。
其中一人趁夜摸进对方的草棚，用磨尖的石斧直接砸碎了对方的脑袋。
第二起案件更为恶劣。
一名被编入筑墙苦役的大河战俘，在搬运石料时认出了负责监工的沧岩老战士。
那名老战士在去年的西岸战役中斩杀过他的兄长。
战俘趁着交接工具的空档，用青铜凿子从背后捅穿了监工的脖子。
两起命案接连发生，在整个营地掀起了不小的恐慌。
按照沧岩部落以往的规矩，凡是犯了事的族人，轻则鞭笞，重则没收私产并贬入劳改营干重活。
但面对血淋淋的人命，简单的劳改和抽几鞭子，已经完全失去了震慑力。
夏漠站在木阶上，看着摆在地上的两具尸体。
周围围满了各部的族人，神色各异。
本部的老战士握着长矛，眼里满是怒火。
归附的黑齿人神情局促。
大河战俘们则缩在后排，暗中观察着神使的反应。
“杀人者呢？”夏漠开口问道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。
川快步走上前，身后两名卫队战士押着两个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的男人。
砸死同伴的流民浑身发抖，面如死灰。
那个刺杀监工的大河战俘则梗着脖子，眼神里透着凶光。
“神使，人都在这里。”川低声汇报，“按照旧例，是不是打断腿送进劳改营挖矿？”
“挖矿？”
夏漠目光扫过那个凶光毕露的战俘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杀了人，还能在营里混一口稀粥喝，天底下没有这种便宜事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战俘和行凶的流民。
“拖到城门外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用石斧斩首。首级挂在木桩上示众十天。”
简单的两句话，让泥坪上的嘈杂瞬间平息下来。
那名行凶的流民吓得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上。
原本满脸凶悍的大河战俘，脸色也瞬间变白。
周围的族人和战俘们呼吸一滞，面面相觑。
以往在各自的原始部落里，杀人大多演变成部族之间的血亲复仇，或者由首领说合，索要皮毛赔偿了事。
而在这里，夏漠用最直接的手段立下了第一条死线：杀人者，死。
“还有。”
夏漠收回目光，看向身旁的石狩和多枝。
“劳改营是让犯错的人干活赎罪的地方，不是关押恶徒的窝棚。从今天起，在城外西北角建一座专门关押重犯的牢房。”
建立专门的监狱，在这个时代是破天荒的第一遭。
夏漠没有耽搁，当天下午便亲自带着工匠前往西北角划定范围。
监狱的选址定在背靠峭壁乱石滩，一面临河。
这里距离主城墙约有三百步，既便于卫队随时支援，又能将危险分子与普通居民区彻底隔绝。
按照夏漠的要求，监狱不再采用易燃易损的木栅栏，而是采用砖石建造。
外围是用红砖垒砌的高墙，墙高一丈半，顶部插满火烤硬化的竹尖刺。
墙内分为内外两区。
外区是看守卫队的营房和行刑所，内区则是狭窄阴暗的牢房。
牢房向下挖掘了半人深的土坑，四周用红砖垒砌，仅在顶部留出巴掌大的通风孔，厚重的硬木门外包上了薄铜皮，配有双重青铜插销与横木锁扣。
任何被关入其中的人，都见不到阳光，插翅难飞。
夏漠将这座监狱的看管职责，直接划给了亲卫队，由川亲自挑选了二十名老战士轮流驻守，严禁任何外人探视。
随着行刑的石斧落下，两颗人头挂上木桩。
西北角的砖牢拔地而起，营地里躁动的人心渐渐被压制了下去。
但夏漠很清楚，监狱和死刑只是末端的惩戒手段。
真正要让三千人各安其分、各司其职，必须有一套运转严密的制度，更需要一个能够相互制约的权力架构。
三天后，主营议事大厅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。
屋内坐了一圈人。
夏漠坐在正中的主位。
下方两侧，分别坐着亲卫队长磐、大巫岩骨、副手大黑，主管战事的石狩和川、主管物资的总务司长多枝、主管武器制造和训练弓手的阿树、主管农田开垦的两名田官......等等。
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肃穆。
大黑经过上次擅自开仓的事情后，此刻坐在这里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夏漠用木棍敲了敲桌案，打破了沉寂。
“今天把你们叫来，是为了一件关乎部落未来的大事！”
“以前部落百十来人，谁力气大、谁打猎多，谁说话就算数。”
“现在部落快三千人，归附的、战俘、本部的混在一起。地多了，房子多了，事情杂了，不能在像以前一样。”
众人神色肃然，没人敢插话。
夏漠首先看向站在身侧的磐。
“第一件事！”
“部落亲卫队、狼卫，独属于我一人，其他任何人不得调动指挥。没有我的符牌与亲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。”
磐神色一凛，立刻捶胸领命：“是！”
卫队和狼卫是沧岩部落最精锐的力量，装备着最好的青铜武器和皮甲，直接握在夏漠手中，意味着无人能撼动他的根本。
在座的头目对这一点没有任何异议，神使的威望与武力，本就是部落存续的核心。
夏漠接着看向大黑和石狩。
“除卫队之外，部落新设兵务司。”
“兵务司主管全族民兵的日常操练、各部防守轮换，以及战时的出征调配。兵务司的司长，由大黑担任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内的几个人眼神微微一变。
大黑猛地抬起头，满脸诧异，显然没想到这个重担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刚想说话，坐在对面的石狩已经有些坐不住了。
石狩两米高的壮硕身躯在草垫上挪动了一下，眉头拧紧，粗声粗气地开口。
“神使！打仗杀敌，部落里谁能比我石狩砍得狠？北边大河人、黑齿人，哪次不是我顶在最前头？这管兵操练的位子，大黑力气没我大，怎么让他当司长？”
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紧绷。
石狩好勇斗狠，脾气暴躁，心里的野心从不遮掩。
夏漠看着石狩心里没有半点意外，就知道他会是这副反应。
“石狩，你打仗勇猛，敢打敢冲，这一点全族都知道。”
“但兵务司管的是全族的兵员调度、粮食配给、守备轮换、训练规矩，要的是稳重、细致，守规矩！你性子冲动，火气上来连自己人都敢揍，真让你管了兵务司，那还得了？”
石狩被夏漠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张了张嘴，却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“你和川，都是兵务司的主将。”
夏漠语气沉着，不容置疑。
“打仗冲锋、阵前杀敌，由你们带队。但是后方的统筹、训练与守备轮换，归大黑管。你们各司其职，谁也不许越界。”
川沉稳地点头：“明白，神使。”
石狩虽然心里有些郁闷，但也明白夏漠的决定不可违抗，只能闷声应道：“听神使的。”
大黑深吸了一口气，站直身子，沉声道。
“神使放心，大黑一定守好兵务司，不让操练和轮换出乱子。”
夏漠点了点头，目光移向另一侧。
“第二件事，新设工务司。”
“工务司主管部落所有的工坊、矿场，城防营造、屯田水利修建，以及全族公共劳役的分派。”
随着部落规模扩大，烧陶、炼铜、做木工、修城墙、挖水渠全堆在一起，若是没人统一调度，劳力和材料就会产生巨大的冲突。
“工务司下设四个职位。”
夏漠逐一宣布。
“冶作长，分管陶器烧制与金属冶炼，矿石入库与铜液浇铸必须严格清点。监造长，负责城防、房屋、水渠的建造规划与监督。百工长，除陶器和金属之外的所有木器、皮毛、编织等工坊，尽归其调配。设兵器长，专管弓弩、箭矢、铜刀、木盾等武器制作，打造好的器械按数入库，不得私自流出。”
几个负责工坊的老工匠和管事听得眼中发亮，连忙垂手应下。
以往各工坊为了抢泥料、抢木头经常吵闹，如今分工明确，谁干什么清清楚楚。
“第三，新设刑狱司。”
夏漠的声音沉了下来，屋内顿时一片肃静。
前两天城门外挂着的两颗人头，让所有人都对刑罚有了深刻的忌惮。
“刑狱司负责营地内的抓人、审讯与调查。凡是偷盗、斗殴、毁坏公物等小事，按照定好的条律直接判决受刑。若是遇到杀人、叛乱、私通外族等大事，必须彻查清楚，上报给我亲自定夺！”
“刑狱司下辖西北角的监狱。狱卒由各队民兵轮流担任，防止狱卒与犯人勾结。另设捕手五人，必须挑选部落里脑子聪明、身手利落的人担任，专管追查贼人和营地巡查。”
这一套严密的抓捕与关押规矩，将原始部落靠私仇复仇的习惯掐死在摇篮中。
安排完刑狱司，夏漠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大巫岩骨。
“大巫岩骨，主祭祀和治疗，掌管部落祭祀、礼仪、医疗相关事宜。”
岩骨抚着木杖，神色平静地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最后，夏漠的目光落在了负责管理物资的多枝身上。
多枝有些紧张地挺了挺腰杆。
“总务司得分一分。”夏漠开口说道。
多枝微微一愣。
“以前总务司既管分发物资，又管田亩收税，还管仓库，权力太大，杂事太多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总务司不再管收税和田亩登记。总务司新增文书管理、档案记录，以及政令的传达下发。部落里所有的人员调动记录、各项工程的文书，全都归总务司归档保管。”
多枝连忙点头：“是！”
但这时夏漠却摇了摇头。
“以后你不必再管总务司，我会从文书里挑选一个得力的担任。你来掌管户务司！”
“户务司？”
多枝不解。
“新设户务司，田亩与税赋，全部归其管。”
夏漠目光扫过在场的两名田官和负责算数的几名年轻人。
“户务司掌全族的人口户籍、田亩丈量登记、公田收割、私田贡赋征收，以及公仓粮食的入库核算。”
说到这里，夏漠敲了敲桌面，语气变得格外严厉。
“听清楚，户务司只管核算和征收。所有的粮食和贡赋收上来、核算清楚账目之后，必须原样移交给总务司的仓库保管。户务司管账管收，总务司管仓管放，两边账目必须对得上，少了一斗粮、多了一笔账，两边一起查办，绝不姑息！”
“明白了吗？”
负责这两个方面的族人连忙点头。
“明白了！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