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照在红砖广场上。
两名身强体壮的木匠抬着一块宽大的桦木板，用粗木桩固定在广场北面。
这块被打磨得格外平整的木板，被夏漠命名为“公告栏”。
几名教员坊出来的年轻文书走上前，手里端着陶碗，蘸着用草木灰和松烟调成的黑墨，在木板上工整地写下一行行文字。
教员坊成立了两年，如今部落里的本部老族人、各队头目以及年轻一代，大半都能识字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公告栏前就围满了族人。
“都别挤，让教员坊的教员念一念！”
石狩扛着石斧挤在最前面，扯着大嗓门喊道。
一名年轻教员清了清嗓子，指着木板上的大字大声念了起来：
“天神使者令，立沧岩新制，定各司名位：”
“主营大政，归神使夏漠亲决。亲卫队、狼卫队，由磐统领，直属神使。”
“大巫岩骨，掌祭祀、草药、医伤、迎送死生。”
“新设兵务司，大黑任司长，统筹全族民兵操练、巡防轮换。石狩任前军主将，川任右军主将，罴暴任刀盾队头目，烈任长矛队头目......”
文书念到这里，围观的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罴暴站在人群后方，听到自己的名字，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，喉咙里咕噜了一声，神色平静中透着几分认可。
烈则站在另一侧，那张布满凶悍之气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，随即紧了紧腰间的骨刀。
文书没有停顿，继续往下念。
“新设工务司，丑耳任冶作长，掌铜冶陶窑。阿树任兵器长，掌弓矢刀矛。蒲任百工长，掌皮革、编织、麻布。木林任监造长，掌城墙、沟渠、屋舍建造。”
“新设户务司，多枝任司长，掌人口户籍、田亩丈量、私田赋税与公田粮数核算。”
“新设刑狱司，设捕手五人，掌营地查贼缉凶，下辖西北大牢，狱卒由民兵轮值。”
全篇告示念完，广场上一片喧腾。
族人们聚在公告栏下指指点点。
公告字句直白，权责分明。
原本混乱的部落事务被切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规矩。
随后的半个多月里，沧岩部落在这套新架构下快速运转起来。
大黑将两千多名青壮分批编入民兵，每天轮训，每月轮岗，营地防务井井有条。
多枝带着田官把三千多亩公私田地重新立桩划界，记入木简。
工务司的各个工坊不再互相争抢黏土和木柴，出产的陶器和青铜器每日清点入库。
部落里没了往日的争吵扯皮，营地的秩序更加稳固起来。
夏漠也终于从繁杂的日常庶务中抽出身来。
他在营地内巡视了几圈，敏锐地察觉到了新的变化。
随着私田的划分和私有观念的萌芽，部落内部的交易开始悄然抬头。
以往族人手里根本没有剩余产品，如今私田有了产出，采集和捕鱼的闲暇时间也变多了。
黄昏时分，主道旁常有族人蹲在地上，用自己编的草鞋换别人的干鱼，用多挖的野山药换一把石刀。
然而，这种以物易物的交换方式极其笨拙。
一柄打磨精细的骨刀，到底该换三条鱼还是五条鱼？
一罐私自酿的野果浆，又值多少干鹿肉？
双方常常因为换多换少争得面红耳赤。
更重要的是，随着夏漠准备进一步放开族人的生产自主权，不再把所有人死死捆在公共劳役上，一个新的问题摆在眼前。
如果大家都去开荒种私田、做私工，那修筑城防、开挖主渠、冶炼青铜这些部落公事，靠谁来干？
天天强行征召，会打击族人的积极性。
完全不管，公共设施就会废弛。
唯一的解决办法，就是推行货币。
部落出钱雇佣族人干公活，族人用劳动换取钱币。
然后再用钱币购买公仓的精盐、陶器、布匹，也可以用钱币向部落缴纳赋税。
只要钱币的信用由部落的存粮和精铜作为背书，内部交易就能盘活。
打定主意后，夏漠来到了陶器工坊最里侧的一间独立泥棚。
他从库房里调来了部落仅存的少量白银，以及大批经过粗炼的纯铜锭。
沧岩部落周边发现的银矿极少，提炼出来的银料不过两三罐，而铜矿却相对充足。
因此，夏漠确立了以铜币为主、银币为辅的货币体系。
整个货币体系分为三等：
最基础的是“小铜币”，用来应对日常的碎麦、干鱼、野菜等小额交易。
其上是“大铜币”，一枚大铜币等值于十枚小铜币。
最高面值则是“小银币”，一枚小银币等值于十枚大铜币，也就是一百枚小铜币，专用于大宗物资结算、外族贸易以及战功重赏。
确定好面额，夏漠开始设计钱币的形制。
他决定在钱币正面统一雕刻沧岩部落的图腾——火虎。
那是剑齿虎咆哮的头颅轮廓，周围环绕着烈火般的锯齿纹，线条凶悍威严。
钱币背面则用最直观的符号标明面值。
小铜币背面刻一道麦穗，中间留有一颗凸起的圆点。
大铜币背面刻两道麦穗，中间并排十颗圆点。
小银币背面则刻一轮弯月与十颗星点，象征最高价值。
设计定稿后，夏漠开始亲自动手制作铸币泥范。
铸造金属钱币，泥范的精细度至关重要。
若泥料粗糙，铸出来的铜币就会字迹模糊、边缘起刺。
夏漠先让丑耳从河滩深处挖来最细腻的红黏土。
他命人将红黏土放入大陶缸中加水反复搅拌，静置沉淀后撇去上层粗渣与浮水，只取缸底最细密如膏脂的澄泥。
随后，夏漠在澄泥中按比例掺入了细筛过的草木灰和极细的石英沙粉。草木灰能增加泥土的透气性，沙粉则能防止泥范在高温焙烧时开裂变形。
泥料配好后，夏漠用木槌在石板上反复捶打上百次，将其中的气泡彻底砸出，直到泥团变得柔韧不黏手。
接着是制作母模。
夏漠挑选了一块质地致密的硬木，用精细的青铜刻刀，在木块正反两面小心翼翼地雕刻出凸起的火虎纹与背面的麦穗点数。
母模雕成，线条凌厉，虎目圆睁。
夏漠取过熟化好的泥料，在木板上压平抹光，切成巴掌大的方形泥砖。
他将木制母模涂上一层极薄的动物油脂防粘，随后稳稳按入泥砖之中，用力下压。
抬起木模后，泥砖上清晰地印出了下凹的火虎图案。
夏漠在一块泥砖上连续压印了六枚钱币印记，排成两列。
随后，他用极细的竹刀在泥板正中划出一道笔直的主浇道，又在主浇道与每枚钱币之间划出倾斜的分流槽。
在每枚钱币的最上方，他还挑出了细如发丝的排气孔，确保铜水浇入时空气能顺畅排出。
正面范雕刻完毕，夏漠用同样的方法制作了背面的麦穗背范，并在两块泥范的边缘切出了凸起与凹陷的榫卯定位口。
两范合一，严丝合缝。
做完第一套多联铜币泥范，夏漠将其放置在阴凉通风的木架上自然风干。
这种泥范绝不能暴晒，必须慢干七天，等彻底脱水后才能送入陶窑进行慢火素烧。
烧成坚硬的陶范后，方能承受滚烫的铜水浇灌！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