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水大会结束没多久。
青灼正带着几个苦役将刚采掘出坑的硫磺块装筐，这些黄石经过粗选，色泽纯正，敲碎后带着浓烈的辛辣气味。
按神使夏漠的要求，每装满十筐，就得用涂了树胶的厚麻布死死扎口，防雨防潮。
正忙碌间，榆林部首领巴森气喘吁吁地从林子里跑了出来。
“青灼头领，出事了！”巴森抹了把脸上的汗水，神色严峻，“西边峡谷里那些白脸人，跑到乌川部和大叶部去了！”
青灼直起腰，拍掉手掌上的硫磺碎渣：“太阳神的人？”
“就是他们！”
巴森啐了一口唾沫，指着西北方向。
“来了五六个人，领头的穿着整块白麻布袍子，嘴里神神叨叨。他们在乌川部的鱼场边上架起火堆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，指着死谷骂你们！”
“骂我们什么？”
青灼神色未变，语气平静。
“说你们在死谷挖黄石，是捅破了大地的肚子，惊醒了在地底下沉睡的吃人恶鬼！”
巴森有些急躁。
“他们跟乌川的大首领还有大叶部的老人们讲，死谷冒的烟就是恶鬼的鼻息。沧岩人把恶鬼的骨头挖走，大祸马上就要落到绿水诸部的头上。等到月亮变红的时候，恶鬼会从石头缝里钻出来，把两岸的人全吃光！”
青灼冷哼一声。
这片死谷常年喷吐毒气，以前附近各部连靠近都不敢，只当是绝地。
沧岩人戴着防毒口罩、喝着解毒汤把矿石挖出来，在这些装神弄鬼的教徒眼里，反倒成了罪过。
“那乌川和大叶部的人怎么说？”青灼问。
“全被吓住了！”
巴森拍着大腿。
“那帮白脸人当场烧了草药，弄出一股甜腻腻的怪烟，又给几个发热的娃子喝了陶瓶里的水。那些娃子喝完出了身大汗，哼唧两声居然能爬起来了。这下乌川和大叶部的几个老头信得不行，都觉得是太阳神显灵。现在他们都在传，说是不能跟招来恶鬼的沧岩人往来，免得惹怒了太阳神！”
周围几名正在搬运矿石的沧岩甲士停下手里的活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一名手持青铜长矛的老战士走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头领，这帮野人给脸不要脸。我们带三十个弟兄，带上弓弩，去把那几个白脸人戳死在树林里，看他们还敢不敢胡咧咧！”
“把刀收回去。”
青灼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“杀人最省力，但现在绿水西部的部落已经对我们起了戒备之心，若是直接动刀杀这几个外来的巫人，乌川和大叶部只会当我们在杀人灭口，反倒坐实了恶鬼降临的鬼话。”
巴森连连点头。
“青灼头领说得对。那帮白脸人在峡谷那边势力极大，据说有好几个大寨子都听他们的。”
“他们现在人在哪？”青灼问道。
“在九潺部。”巴森答道，“九潺部地盘大，白脸人带着乌川和大叶部的头领全赶过去了，说是要在九潺部摆开神坛，让西部所有的寨子都向太阳神发誓，断绝和沧岩的买卖，把我们赶出死谷！”
青灼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断绝买卖？赶出死谷？
沧岩部落为了打通这条矿石商道，耗费了无数盐巴、粮食，神使还在沧临城等着硫磺配制大杀器。
几个装神弄鬼的教徒，也敢来断沧岩的生路？
“点十个甲士，带上武器。”青灼转身下令，“再从库房里拿两筐刚熬出来的硫磺防癣膏，装上一陶罐雪花盐。”
身旁的战士立刻应声而去。
巴森愣了愣：“青灼头领，就带十个人？九潺部那边，聚了少说两三百个猎手！”
“讲理，十个人足够。”青灼整了整腰间的皮带，把青铜短刀系紧，“若是讲不通，十个沧岩勇士，也足够把那几个白脸人的脑袋拧下来。”
......
九潺部的营地坐落在九条小溪汇入绿水的一处平坦河湾上。
此时的平地上，密密麻麻挤满了绿水西部的各部族人。
乌川部的鱼叉手、大叶部的猎手，以及九潺部本地的男女老少，将中央的一处土台围得水泄不通。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艾草与松脂焚烧的浓烟，几个额头画着太阳符号的白袍男人正手持木杖，绕着火堆踏步跳跃，嘴里发出尖利古怪的呼号。
土台最高处，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。
他额头上的太阳纹路更大，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此人正是来自西方峡谷的太阳神祭使，柯离。
柯离手中高举着一只白陶小瓶，面向台下神情惶恐的众部落首领，声音尖锐而高亢。
“日头升起，万物得生。日头落下，黑暗吞世！这片绿水是太阳神庇佑的净土，可如今，南边的恶人踏进了死谷！他们撬开地壳，把埋在底下的恶鬼之石一片片剥出！这是在撕扯大地的血肉！”
台下的乌川部首领脸色发白，忍不住喊道：“柯离祭使，那死谷里的石头当真会放出恶鬼？”
“何止是恶鬼！”
柯离怒目圆睁，右手重重指向东方。
“那是万虫之母、瘟病之根！刺鼻的毒气就是凶神的呼吸！沧岩人贪图恶鬼的力量，早晚会被撕成碎渣！但凶神出世，绝不仅吃他们，方圆几百里内的山林河流，都将被黑血浸透！你们的孩子会烂掉皮肉，你们捕上来的鱼会变成毒骨！”
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，几个部落的妇人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童。
大叶部的老头领颤巍巍地站起身：“那......那我们该如何是好？我们寨子里已经换了沧岩人的盐，吃了他们的粮食，恶鬼会不会找上我们？”
柯离傲然挺胸，将手中的白陶瓶高高亮出：“唯有信奉峡谷的太阳神！将你们的羔羊、最肥的鱼干、最韧的麻皮奉献给神坛！每日清晨面向日出的方向割破手腕滴血祈祷，饮下太阳神赐下的甘露圣水，方能涤除恶鬼的诅咒，保全你们的血脉！”
各部首领面面相觑，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盲从与惧意，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回去清点家当凑齐供奉。
“好一通满嘴喷粪的鬼话！”
一声断喝，猛然在人群后方炸响。
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一哆嗦，纷纷扭头看去。
只见人群后方，出现了一队沧岩战士！
青灼走在最前方，一身利落的兽皮短袄，腰悬青铜短刀，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土台上的柯离。
“是死谷的青灼！”
“沧岩人来了！”
周围的土着猎手们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之前峭壁部前首领岩羊被沧岩弩箭射成刺猬的惨状，绿水两岸至今无人忘却。
那不是虚无缥缈的神罚。
那是实打实能把人杀死的武器！
柯离看着大步走来的青灼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，但仗着身后有西岸数个部落的首领在场，立刻又端起了高高在上的架势。
他将手中白陶瓶一顿，厉声呵斥：“大胆！满身凶煞的罪人，竟敢踏入太阳神的光辉之下！你身上带着死谷恶鬼的气味，还不速速退去，否则神火降下，将你烧成灰烬！”
青灼停在土台前五步之处，站定如松，脸上没有丝毫惧色，反而冷笑出声。
“神火？哪来的神火？”
青灼向前踏出半步，目光扫过台上的柯离，又扫向四周的乌川、大叶、九潺等部首领，声音沉稳洪亮，传遍整个河滩。
“柯离，你说死谷是恶鬼沉睡之地，挖了黄石就会大祸临头。那我问你，这片死谷在这大地上横了多少年？少说也有几百几千年了吧！在你们太阳神教派来到绿水之前，死谷里就长不出草，飞鸟掠过就得跌落咽气，林里的野兽走进去就化成白骨！那时候，你们那无所不能的太阳神在哪？怎么没降下神光把死谷给净化了？”
柯离脸色一滞，强撑着道。
“那是神明留给世人的禁地，用以警醒凡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