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狗屁的警醒！”
青灼啐了一口，言辞如刀。
“死谷寸草不生，是因为地火郁结，散发毒烟！凡人肉体凡胎，吸了毒烟自然咳血身亡！你们束手无策，就编出恶鬼的由头来恐吓各部。而我们沧岩部落，尊奉至高天神！”
青灼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昂首挺胸。
“天神降下神使，传下真法！教我们用草木灰水和木炭制成面罩，避开毒气，教我们顺风采挖，煮水熬药！我们沧岩人在死谷挖了足足一个多月，几千斤黄石运了出来，死谷可曾塌陷？可有恶鬼出来咬人？天神庇佑之地，妖邪避退，你口中的恶鬼，莫非只敢在你的嘴皮子上逞凶？”
周围的土着猎手们听到这里，忍不住面面相觑，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是啊......沧岩人在死谷挖了好久了。”
“天天看着大车往外推黄石头，他们的人活蹦乱跳的，好像一个都没死。”
“真有恶鬼，怎么不吃沧岩人？”
见人群骚动，柯离有些挂不住，急忙扬起手中的白陶瓶大喊。
“那是凶神尚未苏醒！但凡胎肉身触碰恶鬼之骨，必生毒疮烂肉，死无全尸！”
“生疮烂肉？”
青灼大笑起来，随即一挥手。
身后的两名甲士立刻走上前，将背上的两只大藤筐重重放在地上。
筐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粗陶小碗，碗里盛满了熬制得如同凝脂般的黄色药膏。
“九潺首领，你过来！”青灼指着站在台边的一位壮硕汉子。
九潺首领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握着石斧走了上来：“青灼头领，这是......”
“你腿上那块流脓发臭的老烂疮，折磨你两个冬天了吧？”青灼指着他的小腿。
九潺首领的小腿肚上，赫然有一大片乌黑发烂的皮肉，上面还爬着两只绿头苍蝇，散发着恶臭。
平日里只能用烂泥和草叶裹着，奇痒难忍，每到阴雨天更是痛入骨髓。
柯离见状，连忙大喝：“不可！那是恶鬼的碎屑，抹上去皮肉当场化作血水！”
青灼理都没理柯离，直接伸手从陶碗里挖出一大坨黄色的硫磺药膏，当着数百人的面，甚至没用骨刀刮，直接用自己的大拇指，狠狠抹在九潺首领溃烂的腿肚上，厚厚糊了一层。
全场哗然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盯着九潺首领的腿。
一个呼吸过去了。
十个呼吸过去了。
九潺首领不仅没有惨叫化水，原本紧绷龇牙的粗犷脸庞上，反而缓缓松弛下来。
他眨巴着眼睛，伸手摸了摸伤口边缘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凉的......不痒了！真不痒了！平日里像是有虫子在骨头缝里咬，这一抹上去，火辣辣的痛全压下去了！”
青灼抓起一把干草擦去手上的药膏，冷冷看着台上面如土色的柯离。
“听清楚了！这就是从死谷挖出来的石头，经由我家神使的神法熬制而成的天神药膏！专治皮癣烂疮、驱杀百虫！”
青灼高声喝道。
“你们太阳神说是恶鬼之石，我们沧岩却用它治病救人！恶鬼能救你的命？还是说，能救命的药在你们眼里就是恶鬼，唯有让你们白白勒索皮毛鱼干才是神明？”
“好！”
巴森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。
乌川部和大叶部的首领也坐不住了，眼睛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药筐。
原始丛林湿热，水气重，哪个部落里没有十几个被烂疮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族人？
这药膏是真是假，九潺首领那张舒展开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明！
柯离气急败坏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厉声尖叫。
“巧言令色！你们这是巫术！就算能止痒，也是透支活人的精血！太阳神赐下的甘露圣水，才是驱除体内恶疾的正道！乌川部的孩童发热，喝了圣水立刻就好了，这是所有人亲眼所见！”
“圣水？”
青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在沧临城时，夏漠就曾专门给他拆解过这帮神棍的把戏。
“拿几味发汗的苦草根，泡在雪水里，煮开了灌进肚子里发一身大汗，连林子里的老猿猴都知道，到你嘴里就成了太阳神的圣水？”
青灼走上土台的木阶，每上一级，柯离就忍不住退后一步。
“你们给的草水，治得了小小的风寒，治得了断骨崩裂吗？治得了恶狼撕咬吗？治得了夏日的大疫吗？”
青灼步步紧逼，声音越发凌厉。
“你们自称太阳神的子民，从西边大峡谷跑出来，开始还知道送点圣水，后来张口就要各部供奉最好的牲畜，收走各部过冬的皮毛！可你们给绿水留下了什么？除了一肚子的恐吓和几瓶子苦草水，你们给过一粒粮食吗？给过一把能开荒的刀吗？”
青灼猛地一挥手，身后的沧岩甲士掀开了随身带来的粗陶罐。
“我们沧岩部落，敬的是顶天立地的至高天神，尊的是传授生机的大道神使！”
青灼抓起一把白盐，任由白色的细沙从指缝间滑落。
“我们不白要你们一只羊、一张皮！我们要干活的人，给的是救命的白盐！我们要修路的木石，换给你们的是能煮肉烧汤不会漏水的红陶！我们让各部的人吃上盐巴，长出力气，安稳度过冬天！而这些画着太阳的白脸骗子呢？他们是要用恶鬼的谎话，吓唬你们，好把你们所有的人口粮食据为己有！”
这一番话下来。
台下的骚动彻底压抑不住了。
“青灼头领说得对啊......去年冬天，太阳神的人要走了我们几十张鹿皮，我阿弟冻得差点没熬过来。”
“沧岩人的盐是真的，陶罐也是真的，煮出来的肉汤比草水香多了！”
“死谷那黄石头真能治烂疮，我家儿子的脚背有救了......”
各部首领的眼神从先前的惊恐犹疑，迅速变成了清醒与渴望。
看向柯离一众人的目光中，则隐隐带上了被愚弄后的敌意与怒火。
柯离被青灼逼到了土台边缘，后背撞在木桩上，原本抹满白灰的脸此刻涨得发紫，嘴唇哆嗦着，额头冷汗直冒。
他万万没想到，一个来自南方蛮荒部落的头领，不仅没有被神明鬼怪的言语唬住，反而思路清晰、言辞狠辣，三言两语就将他苦心经营的威望给破坏了！
更可怕的是对方身后那十个杀气腾腾的战士。
只要对方手里那柄泛着寒光的铜刀轻轻一挥，他的脑袋立刻就得滚下土台。
“你......你们......”
柯离指着青灼，手指剧烈颤抖，自知大势已去，辩论不过。
但是不能丢了太阳神的脸面！
于是他咬紧牙关，色厉内荏地大吼道。
“沧岩人！你们抗拒神明，践踏神谕！大地会裂开，天火会焚烧你们的巢穴！太阳神的无上怒火，终将把你们和你们信奉的伪神烧成黑炭！你们等着！这一天绝不会太久！”
撂下这几句恶毒的诅咒，柯离再也不敢在土台上多留半刻。
他猛地一甩麻布白袍，带着那几个同样灰头土脸随从，拨开外围神色冷漠的人群，向西边山林中扬长而去。
台下爆发出几声不屑的哄笑。
九潺部的族人甚至冲着他们的背影吐了几口浓痰。
青灼居高临下看着仓皇遁逃的几道白影，眼角划过一丝嘲弄。
他并没有在台上过多停留，而转身走下土台，来到两名机敏的战士面前。
压低声音道。
“你们悄悄跟在他们后面，别惊动他们。”
“等他们进了深山荒僻处，找机会下手，抓两个舌头送给神使。剩下反抗的，直接割了喉咙埋进土里！”
“是！”
两名猎手眼中精光一闪，立即点头而去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