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苏路通了之后，东山变了样。
以前的东山，山道狭窄险峻，悬崖边只有野兽踩出来的羊肠小道。
高山人想要走出一座山头，往往很困难。
现在，平整宽阔的土路直接修到了苏克波尔部的寨门前。
沧临城的商队每个月中旬准时赶到，几十辆满载货物的牛车和手推独轮车排成长龙。
东山深处的各个部落无不闻风而动！
恩都利部、比赞部、赫拉部......不论是住在山顶岩洞里的，还是窝在茂密丛林里的猎手，全在这个时候赶到了苏克波尔部的营地外。
苏克波尔部外面的土地都被踩平了，整个部落成了大山里最热闹的地方，以前叫二月集市，现在改叫一月集。
比赞部的猎手背着高过头顶的皮子，走进集市。
在以前，这样的皮毛根本不值钱。
因为大山里野兽多，大家都狩猎，根本不需要皮子，而且剥下来的皮子难硝制，捂在山洞里一过雨季就发霉生蛆，最后只能当成垫脚烂草，根本换不来一口吃的。
每到寒冬或者青黄不接的春季，部落里总会饿死几个老人和崽子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比赞部的猎手来到沧岩商队的木栅摊位前，将背上的大捆皮毛重重撂在木案上。
除了厚实的厚熊皮、赤鹿皮，还有晒得干硬发黑的成捆兽筋，以及一筐磨制光滑的粗大兽骨。
负责掌秤的沧岩管事扫了一眼，用手扯了扯兽筋的韧劲，又翻看了一下鹿皮的毛色。
“皮子硝得还算干净，兽筋干透了，骨头够结实。”
管事拿起一块磨好的炭块，在粗木板上画了两道横线，转头对身旁的伙计吩咐。
“换粗麻布两匹，三袋粟米！”
听到这串报数，比赞部的领头猎手脸皮狠狠抖动了一下。
身后的几个年轻猎手同样喉头咕咚咽下唾沫。
那是整整三大麻袋的粟米！
米粒饱满圆润，没有霉味。
还有一陶罐雪白的细盐。
比赞部的猎手颤抖着伸出手指，沾了一点陶罐边缘的白末，飞快地塞进嘴里舔了舔。
咸。
“好盐......”猎手低吼了一声，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“拿好，下一批！”沧岩管事冷淡地挥手催促。
比赞部的猎手们慌忙将粟米扛在肩上，将细盐陶罐像抱孩子一样护在胸前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。
有了这三袋粮食和一罐盐，他们部落里那二十几个饿得直叫唤的娃子，这个月可以不用啃树皮挖草根了！
放眼望去，整个集市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象。
赫拉部带来了大山深处采集的坚硬木料和山漆，换走了整车的豆子。
恩都利部送来了晒干的草药、鹿茸和活山鸡，换回了锋利的黑曜石刀和坚硬的陶碗。
以往为了争夺一片野果林或者一口水洼，高山各部能互相制造出几十条人命！
现在，没人再愿意为了两只野兔子去拼命。
只要进山猎到猛兽，剥下皮子、抽了兽筋、剔了骨头，抬到集市上，就能换到粮食，还有能让人浑身长力气的白盐！
东山各部不再为了粮食发愁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。
然而，在这群高山部落里，变化最大、日子过得最红火的，既不是作为中枢的苏克波尔部，也不是人多势众的恩都利部。
而是麻骨库部。
曾经的麻骨库部，是整个东部大山里出了名的穷光蛋。
他们盘踞在黑风沟一带，那里全是光秃秃的乱石绝壁，不仅野兽稀少，而且寸草不生，泥土薄得连野杂草都长不活。
麻骨库人以前瘦得跟山猴子一样，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其他部落提起黑风沟，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。
可现在，麻骨库部成了整个大山里最让人眼红的暴发户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一阵沉重的车轴碾压声打断了集市的喧闹。
只见三十多名身材结实、胸膛黝黑的麻骨库猎手，正奋力推着十几辆简易的硬木独轮车走过来。
那些独轮车还是他们照着沧岩人的车子仿造的，虽然粗笨，但结实耐磨。
车斗里装的不是皮毛，也不是兽筋。
全是一块块表面泛着暗红光泽的硬石头！
那是赤铁矿石。
带头的麻骨库老族长，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深灰色粗麻布长衫，脚下踩着结实的皮靴，腰间甚至还别着一把泛着冷光的青铜短刀！
这身行头，在野蛮的高山部落里，简直比首领的羽冠还要扎眼。
“老骨扎来了！”
“快看，又是满满十几车红石头！”
“他们黑风沟的破石头到底有什么用？沧岩人居然愿意拿那么多白盐和粮食换！”
周围的比赞部和赫拉部猎手围在两旁，看着那一车车红石头，眼里满是羡慕和嫉妒。
在他们看来，黑风沟那些红石头硬得硌牙，砸不开、烧不烂，除了磨钝石斧之外一无是处。
可沧岩的神使偏偏就看中了这玩意儿！
沧岩商队的管事看到老骨扎，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意。
“骨扎族长，这批石头成色怎么样？”
“管事大人您亲自掌眼！”
老骨扎满脸堆笑，快步上前，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红石头递过去。
“全是从黑风沟崖壁最深处凿出来的！都是最好的！”
管事接过矿石，在手里掂了掂分量，又用铜锤在棱角上轻轻敲击了几下，听了听清脆的声音。
“好！”
管事满意地点头，转身对身后的伙计挥手：“装车！”
沧岩和他们换石头不按重量，按车算，而且是沧岩人自己的车。
随后，沧岩的伙计们开始搬运石头！
“总共十二车！”管事报出数字，“老骨扎首领，你们想换什么？”
老骨扎念了一串。
最终换得整整十袋粟米、十袋谷子还有三车陶罐陶盆！
几车石头能换这么多东西，把周围高山人的眼珠子都看直了。
麻骨库的年轻汉子们兴奋地围上去，熟练地把一袋袋粮食和食盐搬上空车。
他们每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麻布短褂，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麻木，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红光！
有了这些红石头，麻骨库部落算是翻了身！
他们不再是东山最穷的部族！
“感谢天神！感谢神使！”
老骨扎看着浙西物资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在他看来，夏漠就是天神下凡来救苦救难的神仙。
若不是神使心善，收留他们这些破石头，麻骨库人哪有现在的生活？
而在沧临城，几个头目都挺疑惑神使为什么要换这么多好东西给东山那群野人？随便给点不就行了！若是要石头，大军去抢啊！拿下来自然都是沧岩人的！
夏漠看他们一眼淡淡道。
“你们觉得贸易不好？”
“我觉得很好，他们也觉得好。”
石狩愣了一下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高山人觉得好，是因为肚皮填饱了，日子过得舒坦了。”
“而我觉得好，是因为能够更好的掌控这群高山人！”
夏漠一边说，一边往城墙前方巡视，石狩和罴柏对视了一眼，眼带疑惑地跟了上去。
“我们需要矿石，需要铁。但那是我们的必需品吗？”
石狩下意识答道：“那当然是，没铁石怎么打铁刀？”
“错。”
夏漠打断了他。
“没有铁，沧临城还有青铜，还有硬弓强弩，还有城墙和良田。”
“哪怕这些高山人明天突然不挖矿了，沧临城的人也不会饿死，仗一样能打。”
“甚至，只要我想，随时可以派五百甲士带上战弩进山，把黑风沟占下来，把他们全抓去当采矿的奴隶。”
夏漠的声音不大，却极其霸道。
“矿石再好，对沧岩而言，也只是锦上添花，并非维系生存的命根子。我可以靠贸易换，也可以派兵去抢。”
他笑起来，“但是对高山人来说，这不一样！他们从沧岩换走的是他们生存的必需品。”
“高山人以前能啃草根、熬饥荒，是因为他们没吃过饱饭，没尝过粟米谷子和细盐的滋味。”
“可现在呢？”
夏漠目光深邃，语气冰冷得像山巅的风。
“他们连着几个月吃着沧岩的白盐和粮食，换上了麻布做的衣服。”
“若是以后再让他们退回道那个茹毛饮血、浑身浮肿乏力的日子，他们还愿意回去吗，还回得去吗？”
罴柏、磐、大黑等人浑身猛地一震，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骇然。
他终于听懂了神使的话！
夏漠面无表情地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沧苏官道。
“这群高山人已经离不开我们的物资了。”
“而这些关乎他们全族性命的东西，在大山深处长不出来，他们自己的石器也造不出来！”
“所以这些人的未来就只能服从我们沧岩，要么拼了命在悬崖上砸石头，要么进山打猎获取皮毛，然后送到集市上，来换取那一点点维持温饱的口粮！”
“矿石，我随时可以抢。”
夏漠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头目，冷冷吐出一句话。
“而他们活命的东西，却只能跪着求我们施舍！”
话落，有的头目恍然大悟，也有的头目例如石狩还是抓耳挠腮，不太明白。
夏漠并不强求！
每个人的长处不同，武将好好打仗便是了，政务上的事儿自有其他能人来管理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