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苏官道修通后，两地往来不再受阻。
东山深处的赤铁矿石，被一车车推下山脊。
短短半个月内，堆在冶炼坊外空地上的暗红色矿石已经堆起两人多高。
高炉周围热气蒸腾。
夏漠改进的双动活塞风箱由四名壮汉轮流推拉，炉火日夜不熄。
伴随着铁锤砸落的刺耳声响，一块块杂质被反复锻打挤压，化作坚韧的熟铁块。
然而受限于产量。
铁器在沧临城还没法做到全员列装。
炼铁耗费大量木炭，熟铁需要反复折叠锻打，极其耗费人力工时。
城里目前产出的铁器，优先配发给了夏漠的近卫和战功卓着的几名骨干，广大的普通民兵，手里握着的依旧是青铜兵器。
但铁器的出现，直接改变了工坊的原料走向。
夏漠踩着碎石，走进城北的冶铸区。
这里原本是整个部落最繁忙的地方。
六座土炉一字排开，融化的铜水泛着耀眼的黄绿光泽，倾倒进陶范中。
但现在，青铜原料明显过剩了。
“神使大人。”
赤工顶着一张满是黑灰的脸快步迎上来。
他的神情有些局促。
“东边运来的红石头太多，大伙儿都在忙着烧铁炉子。可铜矿哨所送来的铜矿也没断过。现在城里都用上了青铜，消耗没这么快。”
赤工踢了踢脚边一块沉甸甸的铜锭。
“现在的铜料根本用不完。难不成哪去铸大锅？”
站在夏漠身后的石狩咧嘴大笑：“铸大锅有什么不好？一口大铜锅能炖半头牛，族人们看着就高兴！”
“吃肉用得着这么多铜锅？”
夏漠瞥了石狩一眼，石狩立刻收敛笑容，抓了抓头皮退到一旁。
夏漠转头打量着宽阔的场地，眼中早有规划。
“铁矿运来得快，炼铁炉只有两座，远远不够用。”
夏漠收回视线，对赤工吩咐道。“去把北面这片空地全平整出来，依着现在的规格，再砌四座双动风箱高炉。以后炼铜的炉子留两座足够，其余人手全部转去炼铁、打铁。”
“是！”赤工重重点头，随即又看向那些铜锭，“那这些多出来的铜料......”
“成立一个新工坊。”
夏漠在泥地上踱了两步。
“在木工棚旁边圈出一块地，挂木牌，立‘防具坊’。”
“防具坊？”
赤工一愣，站在旁边的磐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。
用兽皮制成皮甲已经挺奢侈了，难道神使还要用青铜来制作防具不成？
“神使，您的意思是......”磐敏锐地捕捉到了夏漠的意图，有些吃惊地问，“把铜片裹在身上？”
“对。”夏漠语气平静，“武器锋利固然能杀敌，但战场上死一个老兵，部落就少一份力量。青铜既然富余，就不能堆在库房里发霉，正好做成甲胄！”
赤工蹲下身，捡起一块边角铜料捏在手里，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神使，铜这东西结实是结实，可沉得很。若是照着人的身子铸出一整套铜壳子，且不说陶范能不能浇出来，就算浇成了，怕不是有五六十斤重。穿在身上别说冲杀，走几步就得趴下。”
“谁让你们铸整套铜壳了？”夏漠轻笑了一声，“工艺不行，就别好高骛远。”
夏漠走到工棚中央的一块平整木板前。
赤工、磐、石狩以及几个手艺最好的铸铜匠人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城里如今有正规民兵一千二百人，还有新补充的各部卫队。”
夏漠用炭笔在木板上刻画线条。
“指望短时间内给每个人都配上全身精甲，不现实，铜料也经不起这么糟蹋。所以，可以分成两种。”
炭笔尖端在木板上快速划过，第一幅图样很快显现出来。
那是一面带有微弧度的金属板，上端收窄，左右各有两个向外延伸的弧形卡槽，正好贴合人的胸膛轮廓。
“这是第一种，给普通民兵穿的胸甲。”
夏漠指着图样解释：“不要后背，不要裙甲，更不要护臂护腿。只要一块完整的青铜板，长一尺四寸，宽一尺一寸，专门护住前胸致命的要害。”
赤工凑近细看，伸手摸着木板上的凹痕，若有所思：“只护前胸？”
“对。”夏漠神色冷峻，“面对敌人的箭雨和刺击，正面的前胸是死伤最多的部位。只要保住心口不被贯穿，战士就能活下来。没有后甲，一是省铜，二是重量轻。”
石狩盯了半天，忍不住插嘴：“神使，那后背露着，敌人要是从后面放冷箭怎么办？”
夏漠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“战场之上，阵列向前推进，谁把后背露给敌人？把后背露出来的，要么是逃兵，要么阵型已经崩了。既然成了溃兵，穿再厚的甲也是等死。”
石狩身子一僵，立刻闭上了嘴。
“这个简单。”
赤工眼神亮了起来，拥有铸造青铜器的经验让他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这块前甲不需要太复杂的起伏。我们可以用细泥做陶范，分上下两块合模浇铸。四角留出穿孔，直接浇筑成型，出炉后稍微敲打磨平边缘就能用！”
“聪明。”夏漠点头，“四角的孔洞穿上煮透硝熟的硬牛皮带，一条挂在脖颈，两条在后背交叉扣在腰侧。皮带上打排孔，用铜插销固定松紧，不同胖瘦的战士都能穿。”
赤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，连连赞叹：“好啊！若是不用雕花纹，只求光整结实，工坊里的匠人一天就能浇出十几面来！”
“别急，这只是民兵穿的。”
夏漠打断了他，笔尖移到木板的另一侧，手腕转动，开始勾勒第二幅更为复杂的图样。
这一次，木板上出现的不是一整块大铜板，而是密密麻麻、如同鱼鳞般的长方形小铜片。
“大队长以上及近卫头目，穿这一套。”
夏漠划出的铜片长约两寸半，宽一寸半，中间微凸，两侧边缘各钻有细小的绳孔。
“神使......这是把铜弄碎了？”石狩看得眼花，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磐却凝神看着那些交叠的纹路，试探着问：“神使，是用皮绳把这些铜片绑在一起？”
“这叫札甲。”
夏漠吐出两个字。
他用炭笔在木板上模拟着甲片的叠压顺序。
“单块的铜板如果要做全身甲，关节没法弯曲，转个身都费劲，薄了又容易被重木棒砸裂。但若是将青铜做成这种规格统一的小甲片，在四角打孔，用浸泡过油脂的熟牛皮绳穿缀起来，效果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夏漠一边画，一边用简洁的语言解释编织结构。
“上下甲片相互压叠三分之一，左右甲片依次咬合。甲片叠在一起，厚度增加了一倍，正面的箭矢刺上来，无论射中哪里，碰到的都是双层甚至三层铜片的防御。”
赤工屏住呼吸，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图样。
他作为沧岩部落的顶级铜匠，一眼就看出了这套设计的精妙之处。
“神使......这样穿缀，人动弹的时候，铜片之间能相互滑动？”
“没错。”夏漠说道，“前胸、后背、双肩，全部用札甲覆盖。人在弯腰、挥斧、拉弓的时候，绳扣牵引着甲片收缩延展。既有整甲的坚硬，又有皮甲的灵活。”
赤工点头，伸手小心翼翼地抚过木板上的示意图，眼神中满是惊叹。
这种构造打破了他对“防具”的认知。
在他过去浅薄的想法里，石头就是石头，兽皮就是兽皮，青铜硬邦邦的一块，怎么可能像衣服一样贴身活动？
“神使的心思......真是巧夺天工。”赤工喃喃自语，看向夏漠的眼神充满了敬畏，“这种甲要是编成一套，怕是得用上几百个铜片吧？”
“一套重札甲，至少需要六百到八百片青铜甲叶。”
夏漠收起炭笔直截了当地说道。
“制作起来极其繁琐。每一片铜叶都必须平整，边缘不能割断皮绳，打孔的位置必须分毫不差，否则编出来就会扭曲变形。”
“能造！绝对能造！”
赤工猛地站直了身子，胸膛起伏，原本对铜料过剩的愁容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对制作新玩意的兴奋。
“我们可以先刻出几套母范，一炉铜水下去，就能翻出上百片粗坯！再安排苦役用铁挫细细磨孔、打磨边缘！只要有皮绳，工匠们日夜不停，一定能编出来！”
“不要粗制滥造！”
夏漠沉声叮嘱。
“扎甲是给头目穿的，头目是战场上的中坚力量，他们的命比普通士卒更金贵！所以这种甲必须用最好的精铜浇铸，编缀用的皮绳必须用生牛皮在油脂里浸泡七天以上，保证拉扯不断、雨淋不腐！”
“明白！”赤工大声应诺。
夏漠满意的点了点头，接着告诉赤工。
“这几日先挑一批人进防具坊，半个月后，把第一批前甲和扎甲甲片做出来！”
“是！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