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背阴避风处的深沟硝土，在大雪封冻与草木灰水反复浇淋的作用下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。
原本散发着恶臭的人畜粪堆与枯枝杂草，在严冬的低温冷浸与特定湿度下，表面竟然自然析出了一层白生生的霜花。
那厚度远超夏漠的预料，刮下来用热水化开、草木灰中和、再利用雪水降温重结晶，得到的细白晶体纯度相当高。
这种近乎碰运气的堆肥制硝法，竟然误打误撞的走通了。
因此在验证了深沟发酵可行之后，他便在外城荒僻处划定了数十座覆棚的大型硝田。
将城内积存的牲畜粪便、草木灰水有次序地层层铺垫，交替倒换，让底层的硝水顺着陶瓦管排入沉淀池，建立起了一整套半自动化的淋滤与结晶工序。
如此一来，最棘手的硝石原料，就有了稳定产出的来源。
硫磺、木炭、硝。
制作黑火药所需的三大核心材料，总算是凑齐了。
夏漠没有犹豫，即刻开始实验。
脑海中流传最广的配比口诀不过是“一硝二磺三木炭”，但在真正的化学工业面前，这句顺口溜只能算是个粗糙的大致方向。
真正的黑火药黄金配比，硝酸钾往往要占到七成五左右，木炭占一成半，硫磺仅需一成。
更让人头疼的是原料纯度。
死谷的硫磺虽好，却夹杂着微量砂石与黏土。
硬木炭烧透的程度稍有偏差，其中的成分就会天差地别。
至于土法提取出来的硝晶，里面或多或少还残留着没能除尽的杂质。
材料特性不纯，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爆燃极不稳定。
夏漠将研制地点设在了神殿内。
整个试验从头到尾，夏漠亲自动手，哪怕是平日里形影不离的近卫，也被他严令阻挡在数十步之外的庭院门廊处。
这绝非夏漠信不过手底下的老部下，而是因为黑火药的性质太特殊了。
自打他来到这片莽荒林地，从最先利用雷电声差惊退野人，到后来用步枪点杀各路首领，沧岩部落能有如今跨越数个部族的向心力，很大程度上维系于他“天神使者”的神圣光环上。
野人敬畏他，因为他能招来天雷降下神罚。
然而一旦黑火药的秘密公之于众，让那些稍微懂点技术的原始人明白，所谓惊天动地的雷霆与火光，不过是用特定材料调配出来的东西，那层维系了数年的天神外衣就会瞬间出现裂痕。
人一旦看透了神迹背后的道理，敬畏之心便会慢慢消磨。
所以火药的配方半点不能泄露，就算以后要量产使用，也得披上一层皮才行！
试验的过程漫长而枯燥。
为了防止在捣碎和混合粉末时产生火星引发爆燃，夏漠特意让石匠打磨了一套质地紧密光滑的青石臼与青石杵。
研磨时，他严格采用微湿法，在粉末中掺入极少量的清水使之变成湿润的泥膏状，一点点磨得极细，再铺在干燥的兽皮上，底部点火烘干。
最初调配出的几批粉末，效果极不均匀。
有时比例偏了，火星按上去只发出一阵刺鼻的焦臭白烟。
有时硝的含量稍微过头，刚一触火便猛烈窜起半人高的火苗，把夏漠自己都吓一大跳。
所以只有慢慢调整，慢慢尝试。
“轰！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传来，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站在外围的两名近卫甲士猛地打了个激灵，按在铜刀柄上的手下意识攥紧。
“神使又在施展法力了……”
一名年轻的甲士压低声音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对着神殿的方向露出敬畏的眼神。
“闭嘴，站好你的哨！”
领队的中队长沉声喝止。
但心里同样透着一丝惊悸。
在这些原始战士看来，神使居住的地方经常有雷鸣从地底滚过，那必然是神使在与上天的神明对谈，又或是将天上的雷霆拘禁在凡间锤炼。
这种声响在随后的一个多月里，隔三差五便会骤然响起。
有时是在风雪交加的深夜，震得整座石殿周围的巡逻猎犬不安地低声呜咽。
有时是在工匠们收工归家的傍晚，轰鸣声苦役当场僵住身子，惊恐地张望四周。
整个沧临城从上到下，对神使深居后殿的举动越发感到神秘莫测。
没人敢主动去打听，更没人敢往那处院落多迈一步。
而在神殿内的夏漠，此时满脸黑灰，双眼却亮得骇人。
经过整整三十多天的反复筛试，他终于根据现有的材料纯度，敲定了一套最完美的配方。
提纯土硝占七成四，高纯度死谷硫磺占一成一，过筛细硬木炭占一成五。
加入微量煮化过的植物胶水混合揉搓，在半干状态下穿过细孔藤筛，形成一颗颗大小如黍米般的坚硬黑褐色颗粒。
这些颗粒火药不仅吸湿性大为降低，而且点燃的瞬间能够达到极高的爆轰速度！
配方既然稳定，下一步便是将武器实体化。
在没有耐压金属铸造大型火炮的前提下，最快形成杀伤力的单兵重火器，只有一种。
土手雷与罐装炸药！
夏漠在地窖的长木案上摆开了十几个特制的双耳陶罐。
这些陶罐全是他吩咐丑耳锻造，质地脆而坚硬，受力崩碎时能产生大量锋利的硬陶片。
夏漠挽起袖子，极其专注地将配制好的颗粒火药灌入陶罐内膛。
每装填三分之一，他便用平头木棍垫着柔软的麻布，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压实，以保证罐内的装药密度。
为了增大杀伤范围，在两层火药之间，夏漠还掺杂了大量打磨得极为锋利的细小碎石。
最后，他取来用硝水浸泡后阴干，外层涂抹了薄薄一层树胶与硫磺粉的细麻绳作为引线。
引线的一端深埋入罐体中央的起爆药区，另一端顺着陶罐细窄的注口引出。
罐口封死！
如此一来，一只沉甸甸、外表看起来与普通盛水陶器别无二致的陶罐土炸药便正式成型了。
夏漠端起陶罐，双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分量。
接下来，夏漠把陶罐拿到了户外。
找了个没人的僻静处，且不允许亲卫跟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随后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了引线！
滋啦一声！
火焰迅速蔓延。
夏漠赶紧跑到一棵树下。
片刻后，只听轰隆一声！
陶罐炸了，四分五裂！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