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腾了四五天后，夏漠总算是摸索出了一条可行的路子。
但搜刮全城牲畜圈角落析出的白霜，统共也只熬炼出小半陶罐粗硝，这点分量对于黑火药的庞大消耗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夏漠绞尽脑汁，最后想到了一个新办法。
那便是命人于城外背阴避风处挖开数道深沟，层层填入人畜粪便、腐殖土、杂草落叶与炉灰，定期浇灌尿液促其自然发酵，然后形成硝土。
如此制硝需要时间，屋外的风雪依旧呼啸，但夏漠身上那股精力却根本闲不住。
他扯下腰间的粗布围裙，披上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，大步走出了神殿。
穿过内城砖石大道，夏漠径直朝着城池西边那片占地面积极大的专用兽圈走去。
那里圈养着沧临城最特殊的几头大家伙——四头猛犸象。
较大的一头是前年捕获的，其余三头则是去年入冬用陷阱抓回来的幼崽。
在这么长时间的精细伺候下，这四头巨兽早已脱去了最初那种毛茸茸的稚嫩模样。
尤其是最大的那一头公象，肩高已经超过一丈，体表覆盖着厚密如毡的粗硬红褐长毛，两条弯曲向上生长的粗壮象牙足有一人多长，象牙尖端泛着象牙特有的森白冷光。
另外三头养了一年的稍小一些，却也都长到了九尺上下，沉重的身板犹如一堵堵移动的厚泥墙，四根粗如石柱的象腿随便踏在雪地里，就是四处深陷的凹坑。
普通的木栏杆根本拦不住它们，兽圈外围全是用两人合抱粗的硬木打入冻土，再用生牛皮绳和青铜铆钉死死绞合而成的拒马重栅。
夏漠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近栅栏，守在圈外的两名饲兽族人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神使，这几头长毛蛮子今天食欲好得很，刚嚼完了两车干甜草，正拿身子撞木桩磨皮呢。”
一名老卒哈着白气，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支顶端裹着硬皮的长木杖。
夏漠摆了摆手，没接木杖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，掏出几块掌心大小、泛着灰白色的粗盐砖。
最大的那头猛犸象原本正甩着长鼻将圈里的积雪扬上脊背，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咸味，粗壮的鼻管猛然在半空耸动了几下，一双小眼睛立刻锁定了夏漠所在的方向。
“昂——”
沉闷如雷的象鸣从巨兽喉头滚出，带着地面一阵细微的颤动。
它迈开沉重的步伐，踩得冻硬的泥地咚咚作响，几步便跨到了围栏边上，湿漉漉、生满倒刺的长鼻末端灵巧地从木栅缝隙中探了出来，熟稔地在夏漠手心里卷过那块粗盐砖，直接缩回嘴里嘎嘣嚼碎。
其余三头长毛象见状，也纷纷挤了过来，发出急促的长鸣，巨大的长牙互相磕碰，发出沉重的钝响，庞大的身躯把结实的围栅挤得咯吱作响。
“后退。”
夏漠拍了拍大象垂在栅栏外的厚皮，低喝了一声。
那头最大的长毛象仿佛能听懂简短的指令，嚼着盐砖往后退了两步，甩了甩耳朵。
在原始时代，圈养这种体量庞大的巨兽耗费的草料堪称天文数字，若是仅仅当成图腾或者观赏物供着，那是纯粹的粮食浪费。
既然养大了，就必须让它们变得有用。
第一步，就是让它们学会搬运。
夏漠命人打开兽圈的侧门，工匠们早就按照他的图纸，用硬木和厚实生牛皮赶制出了一副巨大的象用负重挽具。
挽具的核心是一个弧度贴合象背的加厚木鞍，下方垫着三层缝合紧密的软鹿皮，两道宽约半尺的熟牛皮带从前胸与腹底穿过，环环扣死在精铜铸造的重型扣环上，两根粗如儿臂的麻绳从象鞍后方垂下，挂在沉重的木犁连接杆上。
大象生性警惕，当冰冷沉重的木鞍第一次压在脊背上时，领头的巨象猛地摆动头颅，长鼻在空中疯狂抽打，发出一阵烦躁的低吼，试图甩落背上的异物。
夏漠站在侧面，一边用轻声安抚，一边亲手将一把揉了碎盐的嫩草团递到象嘴边。
巨兽的注意力很快被美味吸引，咀嚼草料的间隙，几名族人手脚麻利地将肚带扣死。
夏漠牵着引绳，带着这头负鞍的巨象走出了兽圈。
空地上，早就预备好了一架装满条石的巨大雪橇爬犁。
整整三千多斤的青条石堆叠在木架上，平日里需要二十个身强力壮的战俘戴着皮索、喊着号子拼命往前拽，才能在雪地上勉强拖动。
夏漠将后方的麻绳套在爬犁的挂钩上，随后跨步上前，抬手在巨象长鼻前端有节奏地拍击了三下，同时口中吐出一声短促的哨音。
“走！”
巨象微微一顿，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阻力。
它下意识地低下头颅，宽阔平坦的脑门前倾，两根前腿粗如树桩般骤然绷紧，长毛下的肌肉块如波浪般剧烈翻滚。
“咔嚓——”
冻在雪地里的爬犁猛然发出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，这头巨兽仅凭自身那惊人的自重与蛮力，迈着稳健的步伐朝前踏去。
重达数千斤的爬犁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深的凹痕，速度甚至比人拉空车还要快上几分。
周围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族人和负责营建的民兵们，一时间全都看呆了。
大黑正好带着一队巡防的民兵路过，不禁停下脚步看着那头轻描淡写拖着巨石前行的长毛象，嘴巴半天合不拢。
“我的天......这得顶多少个壮汉？以后往城里运大石料，哪还用得着人去拿肩膀扛？”
另外三头养了一年的猛犸象在头象的带动与食物诱导下，也表现出了模仿的天性。
它们虽说体量稍逊，但各自拖拽一千多斤的原木在雪地中穿行，同样不费吹灰之力。
经过数日的训练，四头长毛象尽在夏漠掌控之下。
只要有美味的事物作为奖励，它们便会顺从夏漠的指令。
然而，搬运不过是最低级的畜力利用。
夏漠站在高坡上，看着四头庞然大物在雪地里缓缓行进，眼眸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他真正需要的，是战象。
披着重甲的战象对于敌人的心理那可是致命的打击。
北方的大虞有骑兵，但沧岩没有马。
只能用战象来作为补充！
通过庞大的体型来吓退敌军的马匹，不失为另一只解决办法。
但要想把猛犸象转变为战场杀器，难度远非拉车搬石可比。
大象属于食草动物，天性敏感胆怯，对鲜血、火光以及猛兽的气味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
要让它们适应血腥的搏杀，首先就得打破它们对掠食者的天生敌意与惊惶。
“虎！把你的猎狼队拉过来！”
夏漠高声呼喝。
不多时，营地另一侧传来了低沉的狼嗥。
狼卫队长虎领着三十余名狼卫，牵着二十多只体格雄壮、皮毛油亮的灰色猎狼快步赶到了空地边缘。
这些猎狼和战士们混得很熟，所以看起来温顺，实则各个都是见过血的！
“呼噜噜——！”
领头的公象率先有了反应，它猛地昂起巨大的头颅，蒲扇般的大耳朵竖起并向前张开，这是象群面对掠食者时的威慑姿态。
它那粗长的象鼻高高扬起，朝着天空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号角式长鸣。
身后的三头小象更是慌乱起来，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安地原地踏步，象蹄将冻土刨得泥雪飞溅，甚至下意识地往兽圈方向缩退。
而另一边被皮绳牵着的猎狼也感受到了巨兽的压迫感，纷纷伏低身躯，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呼噜声，背毛倒竖，獠牙毕露。
空气中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“别慌，拉住缰绳！”
夏漠翻身跨上离他最近的一头小象的背鞍，双腿紧紧夹住厚重的鹿皮垫，一手扯住穿过象鼻根部的牵引铜环，另一手在象脑门上用力按压安抚。
“虎，让狼卫把狼牵住，别让它们叫，顺着风向从两百步外慢慢绕圈！”
磐领命，立刻吹响骨哨，狼卫们强行勒紧皮绳，喝止了躁动的狼群，开始沿着校场外围拉开距离缓缓踱步。
风把猎狼身上那股浓烈的掠食者气味吹向象群。
公象死死盯着那些在雪地里游弋的灰影，粗壮的鼻管不断喷出灼热的白汽，两根森白的长牙在寒风中来回晃动，时刻准备发动攻击。
夏漠并不急于求成，片刻后他让族人端来拌了大量炒香的粟米，亲自放在猛犸象嘴边。
只要猛犸象面对狼群稍有平静，便立刻给予食物奖赏。
整整一个下午，人、象、狼就在这片冰冷的校场上反复对峙、试探。
直到黄昏降临，四头巨象才勉强适应了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狼骚味，不再一闻到气味就暴躁甩头。
夏漠随即命人取来防具坊临时赶制出的粗糙试戴护具。
那是几块用厚牛皮制成的防护面帘与侧身挂毯。
当冰凉的皮甲覆上猛犸象的头部，只留下两只观察的眼孔时，两头年纪最小的幼象再次惊恐地甩动躯体。
其中一头更是猛地人立而起，两根巨大的前蹄离地数尺，随后轰然砸落在地，震得方圆数丈内的土地都抖了抖。
坐在象背上的战士险些被甩飞出去。
到底是荒野里生长的野兽，体型虽巨，骨子里对未知事物的敏感却并未完全磨灭。
一旦遭遇到突如其来的刺激，它们那庞大身躯便会失控。
所带来的效果，不仅无法杀敌，反而会演变成践踏己方军阵的灾难。
夏漠翻身落地，伸手拍了拍公象的头颅以示安抚。
要想把这些荒原巨兽打造成为与狼群步调一致、能顶着敌人的利器冲锋的战象，绝非一蹴而就的事情，必须得慢慢来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