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子时刚过，冷风刮过营房的瓦片。
北营偏房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。
赵屠子靠在草垫上，手里攥着半壶浑酒，鼾声震天。
另外两个值夜的老卒歪在案几旁，掷骰子的骨头散落一地。
门闩被薄铁刃挑开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夏漠侧身闪进门内，宿和乌石紧随其后。
赵屠子猛地惊醒，眼皮刚掀开一半，冰冷的铁刃已经割裂了他的咽喉。
“呃......”
赵屠子双眼暴突，双手死死抓着夏漠的手腕。
夏漠手臂发力，刀锋横向拖拽，鲜血喷溅在土墙上。
宿和乌石动作极快，青铜短刀自后颈狠狠贯入另外两人的脖腔，利索地绞断了气管。
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牵马。”
夏漠甩掉刀刃上的血珠，低声下令。
马厩里静悄悄的。
六匹战马的蹄子早裹了厚麻布，嘴里横着削光的硬木嚼子。
夏漠翻身跃上一匹健壮的黑公马，扯紧缰绳。
“跟紧，别出声。”
四人六马贴着营墙根部滑行。
南门的角门虚掩着，两名守卒靠在木栅栏上打盹。
宿摸上前去，手起刀落，两具尸体软软栽倒在草坑里。
绞盘转动，角门被推开半人宽的缝隙。
战马鱼贯而出。
四人一出关卡，立刻扯掉马蹄上的麻布与口嚼。
“走！”
夏漠猛踢马腹，黑马长嘶一声，放开四蹄冲入夜色。
狂风灌入衣襟，六匹马如离弦之箭，顺着南下的泥径疯狂奔驰，卷起漫天尘土。
.......
天光大亮时，平山郡城北营炸开了锅。
苏贲站在偏房门前，踩着干涸发黑的血迹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案几上的两斛粟米被打翻在地，赵屠子的尸体已经僵硬。
一名亲卫什长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，跪地高喊：“大人！西栏丢了六匹精壮战马！四母两公，全被盗走了！”
“好得很！”
苏贲一脚踹碎了木案，碎木渣崩了一地。
“四个从泥滩里爬出来的蛮子，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杀了三个人，顺走了六匹战马！”
苏贲胸膛剧烈起伏，脖颈上的青筋暴跳。
在南疆这片地界上，还从未有人敢这般戏耍他。
平民私盗官马本就是死罪，更何况对方逃往南方，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背叛。
“张百户！”苏贲厉声大吼。
一名身披青铜札甲的壮汉大步出列，抱拳应道：“末将在！”
“带上你的百人骑兵队，备足七日干粮，给老子追！”
苏贲指着南方的群山，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军令。
“死活不论！把战马和那几个蛮子的脑袋，全给老子带回来！”
“诺！”
尖锐的号角声在平山郡上空骤然吹响。
城门大开，百名身负青铜面具的精锐骑兵呼啸而出，铁蹄踏碎晨雾，顺着南下的马蹄印一路狂追。
......
五天后。
炽烈的阳光炙烤着荒野。
六匹马浑身挂满白沫，肋骨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。
马腿上布满了被荆棘划出的血痕，早已疲惫不堪。
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。
“神使，水！”宿指着前方大喊。
前方的地平线上，奔腾的浑黄巨流跃入眼帘。
浪涛拍打在泥滩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丹江！
这里地处平山郡以南数百里，属于大虞尚未实际控制的原始江段。
两岸芦苇丛生，完全是一片无人的蛮荒泥淖。
乌石翻身摔下马背，膝盖一软跪倒在浅水洼里，大口吞咽着江水。
“终于......到了！”
夏漠从马背上跳下，胯下早已磨得满是水泡。
但他顾不上休息，迅速牵住两匹母马的缰绳，走向江边深水处。
“别歇着，虞人的追兵就在后头。”夏漠沉声喝令。
山角看着宽阔汹涌的江面，面露惧色：“神使，江水太急了！这牲口沉得很，下去怕是要淹死！”
“马生来就会水。”
夏漠用力拍打马颈，扯下马鞍和负重，将兵刃紧紧绑在马背上方。
“解开嚼子，卸掉所有重物！拉紧缰绳，浮在马身侧面，让马带着你们游！”
宿咬牙照办，解开沉重的皮具扔进芦苇荡。
夏漠率先牵着黑公马涉入江中。
江水迅速没过胸口，冰凉刺骨的水流疯狂冲刷着身躯。
战马最初有些惊慌，前蹄在水里胡乱扑腾，打着响鼻。
“稳住！别拉马头，让它自己浮起来！”夏漠大声提醒。
水流托起了庞大的马躯。
战马四肢开始有节奏地在水下刨动，宛如天然的浮木，奋力逆着水流朝对岸游去。
宿三人见状，立刻依样画画，各自拉着战马跃入汹涌的江水。
六匹战马破开浑浊的浪头，形成一串黑点。
江心水流湍急，山角拉着的一匹母马险些被漩涡卷走，夏漠反身呛了几口江水，一把捞住缰绳，合力将其拽回正轨。
两刻钟后。
“哗啦！”
黑马的前蹄重重踏上了南岸。
夏漠浑身湿透，连滚带爬地冲上浅滩，将六匹疲惫的战马逐一拽出水面。
人和马都瘫倒在鹅卵石上，剧烈喘息。
宿吐出一口水，环顾四周高耸入云的原始古木，心中庆幸。
“神使，过来了！我们逃过来了！”
夏漠抹掉眼皮上的水珠，抽出腰间的铁刀，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密不透风的丛林。
“带上战马，扎进林子。”
夏漠撑起身子，用力拽起缰绳。
“踩着碎石走，折断树枝扫掉蹄印。快！”
”是！“
说罢。
四人牵着喘息未定的马匹，迅速钻入遮天蔽日的南岸密林，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树木吞没。
......
整整一天后。
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打破了丹江北岸的死寂。
张百户勒住战马，坐骑人立而起，在江滩边缘扬起大片泥沙。
上百名身披铜甲的骑兵呼啦啦散开，迅速封锁了岸边的芦苇荡。
一名什长翻身下马，趴在泥泞的河滩上仔细辨认，随即快步跑回张百户马前。
“百户大人，蹄印到水边全断了！”
什长指着江边凌乱的印记，声音低沉：“水草里找到了遗弃的烂马嚼子。那四个蛮子......估计是带着六匹马游过江了！”
张百户面色阴沉，抬起铜柄马鞭，遥遥指向浩渺的江对岸。
隔着滔滔江水，南岸的原始古林像一堵墨绿色的巨墙，散发着阴森压抑的气息。
林冠深处隐隐传来不知名凶兽的嘶吼，瘴气在树梢间缓缓流淌。
“百户大人，我们要不要造木筏追过去？”什长抱拳请命，“六匹战马丢失，回城怕是没法向郡守大人交差。”
“追个屁！”
张百户反手一鞭子抽在什长的护肩上。
“你长没长脑子？虞王法度写得清清楚楚，大军未动，边军私自渡越边境者，按叛逆论处！”
张百户收回马鞭，目光盯着毫无动静的对岸密林。
“江对岸是没开化的蛮荒之地，住着难搞的野人、吃人的恶兽和毒虫瘴气。老子手底下一百个弟兄，犯不上为了几匹畜生进林子送死。”
什长捂着肩膀，低声问道：“那苏郡守那边......”
“掉转马头！”
张百户猛拉缰绳，战马在原地踏步转圈。
“去丹北要塞！”
他冷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狠厉。
“那群蛮子不是自称来自不久前刚规划的青黥村么？应该就在丹北要塞附近！让当地千户配合我们追查！”
话落，马蹄轰鸣。
百名虞人骑兵裹挟着烟尘，沿着丹江北岸，一路向着东面的要塞疾驰而去。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