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也，你他妈——”
“你他妈骂谁？”
“骂你，咋了？”
“行了！”民警老赵拿本子往桌上一拍，茶杯盖跳起来转了个圈，“都给我坐下！一个两个的，中秋节跑派出所来，你们不嫌丢人，我还嫌晦气。”
派出所调解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另一根苟延残喘地闪，像个阳痿的老男人——想亮亮不起来，想灭又灭不干净，只能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。
这世上的事，多半如此——坏了一半，还剩一半，撑着不让你死，也不让你好活。人到了这步田地，连一盏灯都不如。
墙上挂着“警民一家亲”的锦旗，锦旗下面一排铁皮连椅，坐上去嘎吱响。杜凯坐在最左边，左眼眶青了，鼓起来像半个核桃扣在眼皮上。嘴角裂了道口子，血凝成一条黑红的线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，蹭完看看手背，又放下。打火机被没收了，Zippo搁在桌上那个透明物证袋里，他盯着看，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周婷坐在他旁边，隔了两个人的空。头发散了，一绺一绺贴在脸上。左半边脸颊肿，是她自己撞桌角撞的。牛仔外套上全是灰，膝盖磕破了，丝袜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，从膝盖扯到大腿。
别人打的伤，能报警。自己撞的伤，只能自己咽。这世上最重的伤，都是自己给自己扣上的。
她吸着鼻子，不哭，就吸。那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格外刺耳。
周也坐在靠门的位置。黑色衬衫的扣子崩了一颗，领口撕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锁骨上两道抓痕，红得发亮。指关节破了皮，渗着血珠子，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，姿态松弛。
英子坐在周也旁边。她没受伤。她是唯一一个没动手的。从头到尾站在旁边喊“别打了”，嗓子喊哑了，没人听。她白衬衫上溅了两滴血，不知道是谁的，袖口被人扯过，扣子还在，线松了，挂在手腕上晃荡。
老赵五十来岁，秃顶，后脑勺一圈白发，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，勒着脖子。他扫了一圈，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谁先动的手？”
没人说话。
“谁先骂的？”
还是没人。
“行，都不说是吧。”老赵把本子翻开，拿笔点着纸面，“那我一个一个问。你，大高个儿，你先说。”
周也抬起眼皮：“我先动的手。”
“你他妈眼瞎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老赵又一拍桌子，“你再骂一句，我让你今晚搁这过夜，信不信？”
杜凯喉咙里咕噜一声，坐回去了。
老赵转向周婷：“小丫头，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，成年了。你跟他什么关系？”
周婷拿纸巾按了按鼻子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你在这干嘛？”
“我没闹，我找他说话——”
“那怎么因为你打起来呢？”
周婷不吭声了。纸巾捏在手里，揉成一个小团。
老赵叹了口气，靠回椅背，椅背嘎吱一声。他从兜里摸一包黄山，抽出一根，刚要点，抬头看见墙上的“禁止吸烟”，骂了句娘，把烟别在耳朵上。
“你们几个认识吗？”
“认识。”英子开口，“都是亲戚。”
“亲戚？什么亲戚？”
“一个是我表哥。”英子的目光从杜凯脸上扫过去，停了一拍，落到周也那边。她嘴角动了动。“一个是我男朋友。”
周也听见了。他没转头，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，指头轻轻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。对面杜凯把这不到一毫米看得清清楚楚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换了个姿势，翘起二郎腿，鞋底对着周也的方向，一下一下地晃。
周婷坐在旁边，拿纸巾捂着脸，眼睛从纸巾边沿上盯着杜凯。她越看越来气，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快：你难道打我嫂子的主意？我比英子小，我比她嫩，我比她招人疼，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，净往那边瞄。他眼珠子是不是长歪了？还是我这张脸不够他看的？杜凯啊杜凯，你可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。
老赵把手里的笔搁下，本子合上，两只手压在上面，从镜片后面把对面这几个人挨个扫了一遍。他把眼镜摘下来，拿衣角擦了擦，又戴回去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老赵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，什么没见过——夫妻打架的，父子反目的，兄弟阋墙的。他早看明白了，这世上最难看的事，都发生在最亲的人之间。外人是看热闹，亲人是捅刀子。
“你们家是武术世家？”
没人接话。
调解室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，窗外洞山中路上的车声稀了，偶尔一辆出租车过去，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灭了。走廊那头值班室的电视开着，晚间新闻的调子飘过来，播音员在念一条关于中秋月饼市场的消息。
“我跟你们讲。”老赵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“你们这点事，搁在平时，够拘留的。今天中秋，我给你们个机会。要么自己商量，谁赔谁，谁给谁道歉，商量好了签字走人。要么我公事公办，一个别想走，今晚都在这蹲着。选。”
“我选他妈了个逼。”张姐把脚从脚盆里抽出来，拖鞋一踢，拖鞋飞出去撞在茶几腿上，盆里的水跟着晃出来一片，洒在地砖上。她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，转过头看着小雅，“讲得好听，什么房子是房子，车子是车子，存款是存款——一百万呢？到现在一百万掏不出来，还想让你带孩子去北京，怎么可能去！不去！”
“妈，必须要回去了，要不然北川该着急了。”小雅抱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可可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可可的小脸蛋搁在她肩膀上，嘴微微张着，呼吸一起一伏。
“他着急？我还着急呢！婚礼也不办！”张姐拿手在沙发上拍了一下。
老刘抬起头：“那人家之前在家待了小半年，你也不说让人家办婚礼，现在人家去北京了，你现在让办婚礼了——”
“你闭嘴！”张姐拿脚在盆边沿上踹了一脚，水又洒出来一片，“人家大玲！在咱们店里打工那个大玲，二婚，带俩孩子，大孩眼看都能结婚办事了，人家都能找到一个男人，男人二婚都要办几桌，明天就办酒席！你这倒好，小姑娘头婚，没结婚就给人家生孩子，他钱给你了吗？让他把钱打过来，必须打到银行卡里，才能算数！”
小雅把可可往肩上托了托，声音还是压着的：“妈，陈北川都讲好了，回去就过户。房子过户到我名下，他说了就算数。”
张姐正坐在沙发上泡脚，一只脚搭在盆边沿上晾着，另一只脚在水里晃来晃去，手里捏着颗瓜子，磕开壳，把瓜子仁丢进嘴里，壳往茶几上那碟子里一丢。听见“过户”两个字，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，眼珠子转了两圈，把手心里那颗没嗑的瓜子搁回碟子里，拿脚趾头在水里搅了一下，朝对面那张小板凳努了努嘴：“老刘，你别忙了，来泡泡。水还热着呢。”
老刘正站在电视柜旁边，手里拿着条擦脚毛巾，刚把毛巾从晾衣架上取下来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：“我泡什么，我刚才洗过了。”
“洗过了再泡一遍怎么了，又不收你钱。”张姐把搭在盆沿上那只脚放回水里，两只脚在水底下搅了两下，往老刘那边踢了一串水珠子，“来嘛。”
老刘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，犹犹豫豫地走过来，在对面那张小板凳上坐下来，把脚伸进盆里。水有点烫，他脚趾头缩了一下，又慢慢伸进去。
张姐的胖脚在水底下勾了他一下，脚背蹭着他的脚踝滑过去，又从他脚趾缝里穿过来，肉乎乎的，带着水的温热，在他脚背上停了一拍才移开。老刘浑身一激灵，脚往回缩了半寸。
他低头往盆里看了一眼。一盆水里，两双脚泡着——张姐的脚又白又胖，脚趾头圆滚滚的，脚背上肉多得把骨头都包住了，在水底下泡得泛红；他自己的脚又瘦又长，脚背上青筋浮着，脚趾头细得跟鸡爪子似的，在水里被张姐的胖脚挤到盆边沿上。
张姐的脚又凑过来，在水底下把他的脚往回勾了一下，脚趾头夹着他的脚背蹭了蹭。
他的脚在逃亡，她的脚在追击——盆就那么大，他退无可退，只能被迫接受这热腾腾的“泡脚式调情”。
老刘抬起头。张姐正靠在沙发靠背上，嗑着瓜子，眼珠子从瓜子上方斜过来，落在他脸上，那眼神不咸不淡的，嘴角那丝笑从左边扯到右边。
老刘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要命了，真的要了老命了。上回泡完脚她就是这个眼神，半夜就把他推醒了。他那玩意儿，早跟晾衣绳上挂了半年的干丝瓜似的——皮皱了，瓤空了，风一吹，晃荡两下，没声儿了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，两只脚往盆边沿上缩。张姐没察觉，她正开心着呢。越琢磨越开心，嘴角那道弧从左边咧到右边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瓜子壳捏在手指头上忘了丢，就那么在指头尖上转着。
过户——房子到她闺女名下，她闺女带着可可就有个窝了，陈北川那边钱再一到账，她张春兰这辈子受的这些窝囊气，总算没白受。她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弹，扭过脸看着小雅，嘴咧得老大，那表情又像玩味又像得意。
“既然过户就说好了，那就让你过两天回去。”她拿脚在水里又晃了两下，溅起几滴水珠子落在盆边沿上，“但是明天不能回去啊。过两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北京，我要亲眼看着过户。”
“明天怎么不行？”
“明天去大玲家喝喜酒。”张姐把瓜子仁丢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把脚从盆里抽出来，拿过老刘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擦了两把，“咱们家都随过礼了，随了礼不去吃，那钱不是白随了？明天一家几口全去，小孩也抱去，全都去。明天店关门！关一天亏一天，明天把那个礼金钱，还有明天的营业额，全给它吃回来！”
老刘把脚从盆边沿上放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：“咱们一家三口，加上可可，四口人……”
“四口怎么了，他家请了六桌呢。”张姐把毛巾往盆边沿上一搭，“你看看，我给那些妇女介绍的男人，一个比一个好，红梅现在享福了，天天坐在店里面数钱。大玲，大玲眼看也享福了，儿子争气，自己也找到了个男人。就我，就我一个人受罪。”她把手在自己胸口戳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，拿手托了托又松开，晃了两晃，嘴一撇，“他妈的，我给别人做了一辈子嫁衣，轮到自己了——连件像样的内衣都没有，晃来晃去，连个给托一把的人都没有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，王强探进来半个脑袋，后面跟着雪儿，两人手里拎着两塑料袋矿泉水。王强脸上赔着笑，那笑像是用胶水硬粘上去的，随时要掉：“警察叔叔，那个……我们送点水。”
老赵挥了挥手，懒得管。
王强和雪儿溜进来，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分给几个人。杜凯接过去，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，水从嘴角裂口漏出来淌到下巴上，他也不擦。周也接过来没喝，直接贴在指关节上，冰得嘶了一声。周婷拿水捂着脸，低着头，谁也不看。
英子接过雪儿递来的水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，看着雪儿：“辛苦你们了。本来喊你们来聚餐的，搞成这样。”
“没事。”雪儿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把塑料袋搁在脚边，伸手在英子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，“你脸上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英子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，转过脸看着她，“美兮呢？”
“美兮先回去了。”雪儿把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，“她哥她姐都在家呢，中秋嘛。她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，改天再聚。”
英子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王强蹲在周也旁边小声说：“冰袋没买到，小卖部关门了，就买到矿泉水，冰的，凑合用。”
周也嗯了一声。
王强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，对着满屋子人：“那个……我说两句。今天这事，大家都有不对。要不咱们互相道个歉，各退一步，别让人家警察叔叔为难。”
雪儿在旁边戳他胳膊：“你说重点。”
王强瞪她一眼：“我这不正在说吗！”他转回来搓了搓手，“那个杜凯，要不你先？”
杜凯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墩：“道什么歉。我又没错。”
王强又看周也。周也靠着椅背，眼皮都没抬，指关节上的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，就是不开口。王强等了几秒，讪讪地收回目光，嘴张了张，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英子站起来。
满屋子人的眼睛都跟过去了。她白衬衫袖口那根松了的线还挂着，她低头把它扯断了，线头捏在手心，攥了一下，松开，抬起头。
“杜凯。”她先看他。杜凯眼皮跳了一下。“我喊你一声哥。你和周也打架，你说你没错，那你告诉我，你没错在哪了？”
杜凯嘴唇动了动，那根肿着的嘴角扯了一下，像要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英子没等他，转向周也。周也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，两只脚踩在地上，身子微微往前倾。“周也。你心疼妹妹我能理解。可你把人打了，对错先不论，这个头是你起的。你认不认？”
周也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。然后他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搁在桌上，声音不高：“认。”
英子又转向周婷。周婷缩在椅子上，肿着半边脸，狼狈得不成样子。英子看了她两秒，声音软下来但没松：“周婷，你跟我表哥的事我不掺和。可今天中秋，你跑来找他，把自己弄成这样。你疼不疼？”
周婷的鼻子猛地一抽，眼泪掉下来了，砸在牛仔外套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英子说完转回来看老赵：“警察叔叔，我讲完了。该谁道歉谁道歉，该赔谁赔谁。”
她坐回去了。铁皮椅嘎吱一声。
老赵看了她一眼，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，没点。他重新翻开本子，拿笔帽戳了戳纸面：“姑娘说得在理。你们几个大老爷们，还没一个丫头明白事。签字吧，各退一步，各回各家。”
杜凯先站起来签字，签完看了英子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周也站起来签完字，经过英子身边停了一下，侧头看她。英子没抬头，只把手里那截断了的线头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。周也的喉结动了一下，抬脚出了门。
王强和雪儿落在最后。雪儿拽了拽王强的袖子压低声音：“你说，杜凯是不是也喜欢英子？”
王强把矿泉水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，叹了口气：“这还用问？”
雪儿撇撇嘴：“真是自不量力，他拿什么跟周也比？”
王强没接话，拉着她往外走。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，杜凯蹲在路边抽烟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他看见英子出来，站起来往她那边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周也站在台阶下面，黑色衬衫的领口还敞着，手插在裤兜里，往英子那边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杜凯，没动。
英子站在台阶上，左边是蹲在路边的杜凯，右边是站在台阶下的周也。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找个地方坐坐。”
王强凑上来：“去哪？”
“洞山那家永和豆浆，二十四小时。先把他俩脸上敷敷再回去。这副样子回去，我姑能把我吃了。”
雪儿点头：“对，先消肿。不然明天你妈看见周也这样，还以为你俩打架了呢。”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