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大胸妇女明天结婚，我们店里还营业吗？”常莹窝在沙发上，手里捏着遥控器，换了两个台又换回去，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。茶几上搁着半碟子月饼，五仁的、豆沙的，切得东一块西一块，旁边是一碟瓜子，还有两只没洗的茶杯，杯底沉着茶叶末子。
“不开，正好上午去帮个忙。”红梅坐在沙发另一头，手里织着毛衣，针脚不紧不慢。
客厅地上铺了张被子，杜森和他弟杜鑫并排躺着，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，呼噜声一个接一个。小年蜷在沙发上，毯子踢到脚底下，一只脚丫子搭在沙发沿上。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，播音员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常松下午刚到家，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，往沙发上一坐，沙发陷下去一个坑。他跑了几个月的船，脸晒得黑红。他拿起茶几上的凉白开灌了半杯，把杯子搁下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，一个台一个台地按着遥控器，按过去又按回来。
常莹在旁边斜着眼看他，嘴角撇了撇：“哎，还是人家大玲幸福。找了个男人，明天就办酒席了。也不知道赵大江那个前妻会不会过来闹——要是来了，那就有好戏看了。”
红梅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拍，抬起眼看着常莹，话不重：“你少讲两句。明天去吃席，把你那张嘴管住。”
常莹嘿嘿笑了两声，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，眼珠子从红梅脸上滑到常松脸上，又从常松脸上滑回来。
她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——她弟从进门到现在没提大玲一个字，越不提越有事。她脑子里就自己唱开了一出大戏：明天大玲办酒席，她弟常松突然从席上站起来，把酒杯往地上一摔，大声宣布“我常松今天要休了李红梅”，然后转身就往大玲那桌走，要把人抢回来。
大玲穿着红裙子愣在那儿，赵大江还没反应过来，赵大江那个前妻又冲进来了，揪着大玲的头发不放，两拨人打成一团，满地瓜子壳和碎酒瓶子。她越想越来劲，嘴角咧到耳根子上，一个人在那嘿嘿嘿地笑出了声。
人就是这样，自己日子过得寡淡，就指着别人的热闹下饭。别人的戏还没开锣，她自己先在脑子里唱了一整出。锣鼓点自己敲，角儿自己扮，连看客都是自己。演完了，咂咂嘴，跟自己过了一场瘾。
红梅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拍。没理她。有些人的嘴是漏勺，什么话都存不住。可漏勺也有漏勺的好处——漏出去的都是水，米还在。她这个人，大事不糊涂。
红梅心里那本账，不用算盘打，也不跟人讲。她只是把该记的记着，把该忘的忘了。一个女人的聪明，有时候不在嘴上，在手上。手上织着毛衣，心里就织着一张网。网眼大的事，放过去；网眼小的事，兜住了。
常莹赶紧把嘴抿上，拿手背蹭了蹭嘴角，眼珠子转了两圈，清了清嗓子：“我的乖，杜凯那个小兔崽子，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。都半夜了，这几个小孩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张军推开门的时候，一股子苹果皮和面膜混合的味儿扑过来。客厅灯亮着，电视开着，央视八套正放着一部吵吵闹闹的家庭剧，音量调得很低。
大玲盘腿坐在沙发上。紫色棉质睡衣，圆领，胸口绣着朵小小的白兰花，洗了不知道多少回，领口都松了，歪着，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松垮的皮肉。
头发用发箍拢到脑后，脸上敷着张面膜，白乎乎的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、一个鼻子、一张嘴。面膜是赵大江买的，一盒六片，包装上印着韩文，大玲不认识，但赵大江说贵，她就隔天敷一片，敷完了把袋子里剩的精华液挤出来抹脖子。
她手里攥着个苹果，正拿小刀一圈一圈地削皮。皮削得薄，连而不断，像一条红色的长虫子，从她指缝里垂下来，快垂到膝盖上了。
电视里正演到婆媳吵架，媳妇哭，婆婆也哭，大玲看得入神。张军进来到她跟前站了两秒，她才抬了一下眼皮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今天中秋，说好了跟你爸上坟。”大玲手里的苹果刀停了一下，果皮断了，掉在茶几上卷成一个小圈。她把刀转了个方向，接着削，“下午我等你等到两点，小娟也等，你赵叔也等。你倒好，在外面跑一天，手机也不接。”
张军把外套脱了，搭在沙发扶手上。他站在那儿，个子高，客厅灯矮，影子压下来把大玲整个人罩住了。
“李娟不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？”大玲把苹果削完了，刀搁在果盘边沿上，刀刃朝里。她咬了一口苹果，嚼了两下，“我从知道这个李娟开始，就没见她哪天爽快过。她长得没有林黛玉漂亮，倒是一身的林黛玉毛病。”
张军没接话。他弯腰拿起遥控器，把电视关了。屏幕一黑，客厅静下来，只剩下墙上那只石英钟咔、咔、咔地走。
大玲也不恼。她把苹果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撕面膜，从下巴那儿往上揭，揭到额头，一整张下来团了团丢进垃圾桶。底下那张脸露出来，眼角有细纹，法令纹深了，可眉眼还是好看的。年轻时的大玲是小沟村有名的俊姑娘，现在俊不俊的，她自己也不照镜子了。
“你爸你也不管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明天自己去。”
“明天你赵叔来接我，我们俩去办酒席的事。定在龙湖路那个饭店，二楼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你明天去不去？”
张军把外套从扶手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，没看她：“明天我要去合肥。”
大玲的手指头在苹果上抠了一下，抠出个月牙形的印子。
“去合肥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讲过的，明天办酒席。”
“我也跟你讲过了，我明天去合肥。”
大玲抬起头看他。眼里没泪，也没火。那眼神干干的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。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遗照，黑框，里头是个穿黑外套的男人。
“张军。”她开口，嗓子有点紧，清了清才顺过来，“你是不是怪妈。怪妈找男人了，怪妈把你爸忘了。”
张军站在那儿没动。他心里有一句话堵着，没说出来——他不是怪她找男人，他是怪她找得太快。快到他还没学会怎么当这个家的男人，她就先找了另一个男人来替他。
这世上最尴尬的错位，是儿子还没学会当男人，妈就先当了别人的女人。他想护着她，可她已经不需要了。他想顶这个家，可家里已经有了一根新柱子。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。在自己的家里，多余。
“妈——”
“你听我讲完。”她抬起一只手，掌心朝他，像在挡什么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吸得深，胸腔鼓起来又瘪回去。
“你爸走的早，我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妹。后来来市里给你红梅姨打工，你以为那面馆里日子好过？妈受了多少气，你知道么。你不知道。妈从来没跟你讲过。冬天洗碗，手裂得跟小孩嘴似的，血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淌，妈拿胶布缠上接着洗。夏天厨房跟前四五十度，妈晕过去两回，醒了自己爬起来接着干。妈为什么？妈就为了你们俩能吃饱饭，能穿上干净衣裳，能在人跟前抬得起头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“你考到军校去了，你妹眼看也要上高中。你们俩一个一个有出息，妈高兴。可你们俩都走了，妈一个人在家里，怎么办。灯泡坏了，妈踩着凳子上去换，摔下来，在地上坐了半个钟头才爬起来。发烧了，半夜起来倒水，水壶是空的，妈对着墙哭了一场，第二天照常去面馆。你赵叔是真心对我的。妈这个年纪了，不图别的，就图半夜醒来身边有个人，图病了有人给倒杯热水。”
张军站在茶几旁边，嘴唇抿着。
“你赵叔没什么钱，可他给咱家买了这套房子。他说现在你毕业了，想办法把你调回来，合肥或者黄山，能离家近一点。你妹将来考上大学，学费他给。”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“可那个李娟——你听妈一句劝，断了吧。”
张军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她一身的毛病。妈不是看不起她，妈是怕。你跟她结婚，万一将来生孩子遗传了怎么办。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。”她说到“你爸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劈了，“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。妈不能让他儿子再苦一辈子。”
她怕李娟的病，像怕自己命里没走完的霉运——怕它找个新的身体，把她的苦，在她儿子身上再演一遍。
张军站在原地，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半头。客厅灯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在暗处。他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牙关咬着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你不用对赵大江好。”大玲忽然说。她抬起眼看他，眼圈红了，可还是没掉，“你高兴了就理他，不高兴了不理他，没事的。他不是你亲爸。可你不一样。你是我儿子。你爸走了，你就是这个家的男人。我找赵大江，没跟你商量，是我不对。可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没怪你。”
“你有。”大玲抬起头，“你今天不回来上坟，你明天去合肥，你就是在怪我。你觉得你爸在坟里躺着，你妈在外面嫁人，你没脸去。”
张军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放，转过身面对她：“妈，李娟住着院呢，我不能不去。”
“你爸要是还在，他肯定不同意。”大玲的声音开始抖了，“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，我就指望你找个好丫头，过踏实的日子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没声，顺着眼角滑到下巴，滴在紫色睡衣领口上，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，“可你找的这个李娟……妈怕你苦。妈这辈子苦够了。妈不想让你苦。”
张军站在原地，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——妈，儿子懂。可你的路是你的路，我的路是我的路。人不能因为自己淋过雨，就一辈子不让孩子出门。
可张军哪里知道，做妈的，天生就是那个想在雨天给孩子打伞的人。她不是不懂你有自己的路，她只是害怕，怕你淋湿了，怕你摔倒了，怕你摔倒了没人扶，怕你扶起来了又一个人躲着哭。
他转过身来看着她，声音很平：“妈，你跟赵叔好好过。儿子不拦你。只要你过得好，儿子我怎么都开心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李娟真的是个好女孩。她病成那样还跟我说，让我别为难你。她说她知道你苦，她不想让你再操心。 妈，我真心喜欢她。我希望你能理解儿子，像儿子能理解你一样。”
大玲看着他，没说出话。她忽然发现，面前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，不再是那个趴在她背上发烧的孩子了。孩子长大的标志，不是他不再需要你，是他开始理解你。理解你的苦，理解你的选择，理解你也是一个会怕黑、会怕冷、会怕一个人的普通人。
张军弯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，红包封面上印着烫金的“喜”字，边角有点皱了。他把红包搁在茶几上，推到大玲面前，手指头在红包上按了一下，抬起眼看着大玲，声音比刚才低：“妈，这个是李娟爸妈给你的。推了半天。后来李娟让我拿着，她说这是她爸妈的心意，这个红包必须给你。”
大玲看着那个红包，愣了好几秒。
张军没等她开口，转过身往阳台走。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背对着她，肩膀绷得很紧。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，动作很快，抹完了就推开门走进那间小隔间。
折叠床嘎吱一声陷下去，他侧过身面朝墙，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那张窄床上，脚从床尾露出来一截。他把脸埋在枕头里，枕头是旧的，荞麦芯。
他肩膀一下一下地抽。他低声喊了一句“爸”，
隔了几秒又是一句：“爸，我想你。”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