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，你来了。叔，你也来啦。”英子声音还有点发紧，但脸上已经堆出笑来，“来得正好——家里水龙头有点松，我一个人弄不了，常叔你帮我看看？”
常松愣了一下。他手里拎着塑料袋，嘴张了张，脑子没跟上。他看了一眼红梅，又看了一眼英子身后的卧室，喉结动了动：“水龙头松了？我看看。”说着就往里走，步子快。走到客厅中间，一抬头，撞上周也的目光。周也站在窗边，一只胳膊撑在窗台上，两人对视了半秒。
周也先开口：“常叔好。”
常松点了一下头：“嗯。”
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。常松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，蹲下去，装作在系鞋带。他系的是皮鞋。皮鞋没鞋带。手指头在鞋面上摸了两下，站起来，搓了搓手，又看了一眼周也。周也刚好也在看他。两人目光一碰，又同时弹开。常松往厨房走，走了两步差点撞上茶几角，侧身一让，膝盖顶在沙发扶手上，闷哼一声。
女婿见丈人，是面试；丈人见女婿，是交权。他那两条腿，膝盖一弯下去就直不起来——这哪是修水管，这是改朝换代。
他脑子里嗡嗡的，像被人塞了一窝蜂。周也那小子站在那儿，个儿跟他差不多高了，肩膀比他宽，脸比他白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。不是岁数大了那种老，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老。
周也在后面说：“常叔，厨房在那边。”
“好。”常松头也不回。
英子侧身让路，眼睛扫过红梅，又扫过钰姐：“钰姨，你也来啦。进来坐，屋里乱。”
钰姐抱着花站在门口，脸上那层笑还在，可眼神已经越过英子，往屋里扫了一遍：床是铺过的，铺得不规整，枕头压在被子上，底下鼓。她看见了，当没看见。嘴角弯着，声音不紧不慢：“挺好的。”花递过去，“给你买的，放哪儿？”
英子接过花，指指沙发：“钰姨你坐，我烧水。”
钰姐走进来，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地上，笃，笃，笃，不急不慢。她把坚果和巧克力往餐桌上一搁。餐桌上还摊着早饭的残局——一个塑料袋里剩着两个包子，烧麦的皮散在袋底，豆浆杯吸管上还留着牙印，糯米鸡剥了一半，米粒粘在塑料袋上。钰姐扫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把坚果盒往旁边推了推，腾出一块干净地方，把自己的东西放下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周也。周也站在窗边，刚才还绷着，这会儿看见他妈，忽然松下来了，嘴角一歪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又冒出来了。
他走过来，衬衫扣子崩了一颗，领口敞着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脚上已经换好了皮鞋：“妈，你怎么来这么快？你买的菜呢？你不是说来给我们做饭吗？”
钰姐没搭理他。眼睛盯着他领口，又盯着他那头发，嘴角没动，眼角动了一下。
周也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抬头，理直气壮：“看什么，这是时尚。你不懂。”
钰姐还是没理他。她把披肩往臂弯里换了换手，转身对英子笑了一下。
红梅没急着进。她站在门口，眼睛往里扫。先看英子，从头到脚，看得英子低下了头。然后扫过客厅——沙发小，两个人坐都挤，靠垫歪了一个，歪得随意，可她一眼看出那是被人靠过的，靠得急，靠得慌。茶几更小，小得搁不下什么东西。里头那张一米五的小床，被子铺得整整齐齐，枕头并排放着。她把这些都收进眼底，脸上什么也没露，拎着牛奶和香蕉走进来，弯腰把东西往茶几上搁，搁了两下没搁下——茶几太小了——最后把香蕉搁在了沙发上。
她直起腰，目光扫到窗边，看见周也那个样子——衬衫扣子崩了两颗，领口大敞着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——又看见钰姐站在旁边，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。红梅心里那股火，“噌”地蹿上来，烧得喉咙发干。她压了压，没压住。
她走到英子面前，声音不高，带着探问：“水龙头松了？什么时候松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英子说，语气平常，“滴滴答答的，烦人。”
“昨天晚上松的，今天早上才叫人修？”红梅话里有话。
“想着常叔忙，不想麻烦。”英子说完，转身往厨房走。
常松还蹲在水龙头底下，手在水管上又拧了两下，没回头：“没事，没事，我再看看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顺便检查检查别的，窗户也看看。”嘴上说着，手上却没停，手指头在那个已经拧不动的螺丝上又空转了两圈。
他得在给自己找点事干。他不想站起来。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喜欢南门口的一个姑娘，连话都没敢跟人家说。现在倒好，周也比他有种。他该生气，可气不起来。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画面：要是他当年也这么有种，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？
人这辈子最大的荒唐，就是年轻时没做的事，老了看见别人做了，又气又羡慕，还拉不下脸承认。
英子把水壶灌满，搁在灶台上，拧开火。蓝汪汪的火苗舔着壶底。她站在灶台前，背对着客厅，耳朵却支着。
红梅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：“不想麻烦你常叔，倒好意思麻烦周也？”她站在客厅中间，两手抱在胸前，眼睛看着英子的后背，“人家一个男孩子，大清早跑过来给你修水龙头。”她这话出了口，自己也知道难听。可就是控制不住。
英子转过身，靠在厨台边：“妈，我昨晚水龙头滴滴答答响了一夜，没法睡。正好王强他们店装修，周也这几天都在那边帮忙。我就打电话让他顺路过来帮我看看。他一大早就来了，还给我带了早饭呢。”她往书桌那边努了努嘴，“你看，还没吃完呢。”
书桌上摊着吃剩的早饭。塑料袋敞着口，烧麦皮散在袋底，豆浆杯吸管上留着牙印。
红梅看都没看那堆早饭，目光还钉在英子脸上：“你一个小姑娘家，让一个男孩子进你屋。你让别人怎么想？”
“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。”英子抬起头，声音开始发颤，“我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你清楚？”红梅短促地笑了一声，嘴角扯了一下又放平，“你清楚什么？你清楚人家下个月就去英国留学了，去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，你清楚？你清楚人家走了你一个人在这，街坊邻居拿什么话戳你，你清楚？小姑娘家家的，你不知道名声最重要？你让这些话传出去，以后你怎么抬头做人？”
红梅这话说得狠，这狠话底下藏着的不是气，是怕。怕女儿走自己的老路，怕那些她挨过的闲言碎语，变成刀子扎在英子身上。当娘的，有时候把话说得越绝，心里其实越虚。
厨房里“咣”一声闷响，常松手一滑，什么东西磕在水池沿上。他在里头闷声骂了一句什么，又蹲下去，半天没听见动静。
“红梅。”常松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，脸上挂着汗珠子，“少说两句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红梅没回头。
周也往前迈了一步：“梅姨，你别怪英子，是我的问题，我的错，我不该进来，你要骂骂我——”
“你还有脸说。”钰姐一抬手，把周也的话截断了。
她坐在沙发扶手上，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，披肩搭在臂弯里。她往前倾了倾身子，目光从英子脸上移到周也脸上，又从周也脸上移回来，最后落在红梅那边：“红梅，你说的对。”她停了一下，瞥了一眼英子，“我今天来，本来是看英子。她一个人在外头租房子，我不放心。可我没想到——”她下巴朝周也那边抬了抬，“小也在这儿。两个二十多岁的人了，关着门，你梅姨说得没错，这叫什么？这叫让人没法往好处想。”
周也脸色沉下来：“妈——”
“你别叫我妈。”钰姐没看他，手在披肩上搭了一下，又放下来，那动作利落，“你自己下个月就出国了，你倒好，走之前跑到人家姑娘屋里，门一关，窗帘一拉。你让英子怎么办？你让你梅姨怎么想？常叔怎么想？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周家？你拍拍屁股走了，她还得在这儿过日子。你让她以后怎么抬头？”
“你是个男孩子，你无所谓。人家小姑娘的名声，你替她想过没有？你还不能负责，你过来干什么？你让你红梅姨怎么看我？你让你常叔怎么看我？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？”钰姐说这话时，手在披肩上搭了一下，又放下来，那动作里带着一股被将了军的恼火，也带着一股当娘的心疼——恼的是儿子不争气，疼的是这话说到底还是得她来说。
周也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到英子旁边，肩膀挨着肩膀。他头低了一下，又抬起来，看着钰姐，认错认得干脆，可话里也不软：“妈，你和梅姨说得对，是我没想周全。我今天唐突了。”他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头蜷了蜷，又松开，转头看向红梅，“梅姨，你要骂，骂我。别冲英子。我跟英子从九五年认识，到今年整十年。这十年，包括我去北京那四年，我们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。今天确实是我来得唐突，可我从来没想过伤害英子。”
“常莹！中午了，你们老店生意咋样？”
电话那头张姐的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，常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，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，手还在衣服擦着：“胖——，别提了。小松跟红梅都不在，就我跟杜森两个人，忙得脚打后脑勺，一中午就卖出去三碗面。咋了？”
“不忙啊，你来新店一趟，快点！姐有事跟你说，来了姐请你喝奶茶。”张姐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翻东西的声音，还有大玲在远处喊“刘哥那桌要加个荷包蛋”的动静。
常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：“奶茶？张姐你中彩票了？你上回请我喝奶茶还是去年我过生日，一杯珍珠奶茶你分了三天喝——”
“少废话！来不来？不来别后悔！”张姐那边啪一声把电话挂了。
常莹听着忙音，愣了一下，对着手机骂了一句：“这胖妇女，神神叨叨的。”她解了围裙，跟杜森打了个招呼，杜森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，脸上还沾着面粉：“去哪儿？一会儿来客人咋办？”
“张姐喊我，说有事。你顶着，回头我给你带杯奶茶。”常莹抓起挂在墙上的外套往身上一裹，出了老店的门，推出那辆电瓶车。
十二点刚过，太阳就蔫蔫地挂在西边，风不大，可还是有点凉意了。常莹缩着脖子，电瓶车骑出去没多远，迎面就撞上一个人。那人穿一件亮面蓝皮夹克，鼓鼓囊囊的，像个会走路的救生圈，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，粗得能拴狗。是胡老板，胡老板正低着头数手里的一沓零钱，嘴里的烟屁股一翘一翘的。
常莹赶紧往左打把，胡老板正好往右一让，两个人差点撞上。胡老板手里的零钱撒了两张，他抬头就骂：“谁他妈的不长眼啊！大中午的骑个电瓶车横冲直撞，赶着投胎啊！”
常莹本来想赔个不是，一听这话，火也上来了：“胡老板，你那双眼睛长着出气的？你低头数钱不看路，赖我？再说你站马路中间数钱，你还有理了？”
胡老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，拿脚碾了碾，脸上那点横肉抖了两抖，想发火又忍住了，弯腰捡起那两张零钱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好男不跟女斗。”挺着大肚子往旁边让了一步。常莹哼了一声，电瓶车一拧把，嗖地窜出去了。
到了新店门口，常莹把电瓶车往墙根一靠，还没进门就听见张姐的声音从里头炸出来：“大玲！你把那桌子擦擦！老刘！你倒是动动啊，坐那儿跟个菩萨似的！”常莹推门进去，大玲正弯着腰擦桌子。常莹头一回见大玲的时候，心里就一个想法：这妇女打小没少费布料。大玲今天穿一件紫色裙子，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，可那胸脯还是把前襟撑得绷绷的，弯腰擦桌子的时候，两只大灯似的晃来晃去。常莹每次看见大玲干活儿，都担心她栽跟头——重心太靠前了。大玲抬头看见常莹，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有种“你可来了”的意味，没吭声，继续擦桌子，只是擦得更慢了。
老刘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，手里攥着一把蒜，半天剥一颗，蒜皮堆在脚边，拢共没几片。看见常莹进来，他抬头点了下头，又低下头继续剥，那动作慢得跟树懒似的，一颗蒜剥了半分钟还没剥干净。
常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：“张春兰！你给我买的奶茶呢？我来了，奶茶呢？”
张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攥着块抹布：“叫什么叫，一会儿给你买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，脑袋往窗边那张桌子一偏，“你先别管奶茶。你看那边——靠窗坐的那个老头。”
常莹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瞟了一眼。靠窗那张桌子边，坐着一个老头，六七十岁，穿一件棕色的旧风衣，头发三七开，出门前拿水抹过。脚上一双黑皮鞋，老头端端正正坐着，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眼睛看着门口，脸上那表情，跟参加开学典礼似的。
常莹收回目光：“谁啊？吃个面条穿得跟相亲一样。”
“他就是来相亲的。”张姐撇撇嘴，“就今天早晨你跟我说让我给你介绍对象，我说行。结果人家上午就来了，中午就在这儿吃面条。你看看这速度！这效率！你还挑啥？”
常莹脸一下子拉下来，拉得比裤腰还长：“张春兰你搞什么名堂！你他妈真给我介绍一个老头子呀？我靠！你想让我伺候老头子——你把我搞死吧！我上辈子刨你家祖坟了？你恨我就直接讲，我哪儿得罪你了，你至于这么害我？我跟你讲，我常莹就是守寡守到绝经，也不能找个老头子给他端屎端尿！”
“你讲什么话！”张姐瞪她一眼，手往窗边一指，“人家条件好得很——瞿老师，瞿明远。退休教师，教语文的，有退休金，有房子，一个人住，没负担。人家听说你常莹，上午就来了，中午就在这儿等着了。这诚意，你还想咋着？”
常莹掰着指头：“张春兰你听听你说的——退休教师，有退休金，有房子，一个人住。你咋不干脆给我找个敬老院院长呢？一步到位，连以后推轮椅的人都现成了。”常莹转身就要走，“你介绍，你自己留着吧。我走了。”
“你走啥走！”张姐一把拽住她胳膊，“人家老头都来了，你好歹看一眼，说句话。又不让你立马跟他睡，你怕什么？走走走，我带你过去。”
常莹被她拽着往窗边拖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张春兰，我今天要是被你坑了，回头把你店给砸了——”
“砸了正好，我正想开间大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两人走到桌前，瞿老师站起来，先点了下头，伸出手来跟常莹握了一下：“常莹同志，你好。张老板跟我提过你，说你做事干练，为人正派，今日一见，果然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像是在脑海里翻了翻词典，“果然精神。”
相亲场上，“精神”这词好比“实惠”——听着像夸，其实没得夸了。夸你精神，等于说：你长得不行，但起码没瘫。
常莹被他握着手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扭头瞪张姐。
张姐两手一摊，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，冲着后头就喊：“大玲！人家瞿老师过来吃面条，你下半天怎么还不下？赶快下面条去！”
“妈，我是去英国，我又不是去月球。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我肯定会跟英子结婚的。”周也这话说得硬气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眼睛直直地看着钰姐，一点没躲。
“你——”钰姐脸色变了。她胸口像被人推了一把。这孩子，当着外人面就敢撂这话。话说得太满，将来收不回去。年轻时候的“肯定”，当不得真啊。可她看着儿子那个眼神，又觉得……也许这回是真的。这念头让她更气了。
红梅坐在床沿上，听到这话，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，可还带着几分气。她没看周也，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钰姨。”英子接上，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跟周也并排站着，“您是看着我长大的。我蒲小英是什么人，您心里有数。今天这事是我不对，不该关着门。可我跟周也的事儿，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。你们可以骂我不懂事，但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下巴微微抬了抬，那姿态里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硬气，也带着几分姑娘家的自尊：“我跟周也在一起这么久，从来都是正大光明。现在这个社会，谈恋爱不丢人，藏着掖着才丢人。我跟周也的事，我不怕人知道。”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