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“噗”一声——水壶开了，白汽顶着壶盖往外冒。没人去管。
常松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攥着那个坏了的垫圈，掂了两下，往桌上一搁。他看看红梅，又看看钰姐，最后看看站在一起的英子和周也，叹了口气。
“那个。”常松清了清嗓子，咳了两声，红梅板着个脸，没说话。钰姐脸也沉着，一只手还搭在周也胳膊上。常松又咳了一声，往两人中间站了站，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揣：“红梅，你心疼闺女，我知道。可人家周也也是好心。水龙头确实坏了，他来修，这是帮忙。钰姐，你也别骂儿子了。两个小孩谈恋爱，正常。再说人家从小就在咱家打地铺，强子、军儿，小也还有咱家英子，四个孩子挤一屋，光屁股长大的，青梅竹马。那时候谁也没嫌谁，现在倒嫌上了。 这也没有外人啊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向周也，语气重了几分：“可你小子，惹事也是真惹事。你来就来，修东西是好事，你关门干什么？”
周也抿了抿嘴：“……常叔。”
“英子让你关的？”
“我自己关的。”
“那你挨骂，不冤。”常松伸手在周也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，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，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亲近，“你二十多岁的人了，连这个规矩都不懂？你让我家英子以后怎么做人？”他又拍了一下，这回拍在肩膀上，“你光想着你们俩好，她周围这些人有嘴没有？今天也就是我们几个来了，要是邻居来了呢？你让人家怎么想？你让英子以后怎么抬头？”他收回手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，声音沉下来，“你们现在还没结婚，没结婚，就得注意。这话我只说一遍，你给我记住了。”
常松说完，自己先愣了愣。这话说得太重了，重得像他小时候拿扁担挑水，扁担弯了，水洒了，肩膀也磨破了皮。可他不能不挑——这家里，总得有人挑水。
后爸难当，难在你管也不是，不管也不是。管了，人家说你“又不是亲爹”；不管，人家说你“果然不是亲爹”。
周也抬起头，直视常松：“常叔说得对。是我考虑不周，让英子为难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常松转向英子，语气软下来，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，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长辈的体恤，“英子，你也是。你妈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，不放心你。今天一来，水龙头就坏了，你说巧不巧？一个小姑娘家，自己住，你妈能不揪心？”他停了一下，下巴朝周也那边抬了抬，“咱家又不是供不起你出国。你跟他一块去。两个人有个照应，你妈也放心。”
常松站在两人中间，两头劝，两头不落好。继父的难处，是明明站在你这边，却得装成中立；是明明掏了心，还得让人以为你留了一手。他的爱，是隔着一条门槛递过来的——递早了，人家嫌你越界；递晚了，人家说你冷血。这条门槛，他跨了十年，还没跨过去。
红梅她坐在床沿上，开口：“我就是不想让丫头出国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当娘的执拗，“出国干什么？那么远。小姑娘家家的，一个人在外头，我不放心。在国内不好吗？你看她在出版社，一上去就受重用，我家英子是国家人才引进过来的，多好。多少人想进还进不去呢。”
钰姐坐在沙发扶手上，听完这话，嘴角动了动，那笑里有几分客套，也有几分不以为意，目光从红梅脸上移到英子脸上，又移回来，没说话。
周也站在窗边，听红梅说完，往前迈了一步：“梅姨，英子在国内也好，国外也好，我都支持她。她跟我走，我高兴；她不跟我走，我也绝不勉强。”他停了一下，转头看了英子一眼，“我尊重英子的决定。”
钰姐听着，唇梢浅扬。那笑里有一股大人听小孩说梦话的意味，觉得幼稚，可也没说什么，只是把披肩往臂弯里搭了搭，没接话。
英子唇角轻轻敛了敛。带着几分淡笑，像是听常松那番话听出了几分假来，也像是觉得无所谓了。她看了看红梅，又看了看常松：“妈，常叔，我错了。你们别生气了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出国……周也他必须去。他那个物理专业，出去学比在国内强。我这边工作挺好的，我肯定是支持他的。他在国外支持我，我在国内支持他，这样挺好的。”她抬起眼，目光从红梅脸上移到钰姐脸上，最后收回来，落在自己手上，“感情这东西，经得住考验才叫感情。我跟他十年了，不差这一两年。”
十年不差一两年。可英子哪里知道，十年的感情，不差一两年。可一两年里，能长出多少十年的窟窿。
英子停了停，把刚才慌乱中套上的外套抻了抻，领子歪着，她抬手翻正，指尖有点抖：“再说，我不信国外的月亮就比中国的圆。”她偏过头，“在中国一样能干出名堂。将来想出去，再出去就是了，机会有的是。”
“我要个屁机会！我要什么机会？张春兰我跟你讲，店里忙着呢，杜森他一个人在店里不行——”常莹起身就要走。
张姐压根不理她，一甩泡面头，笑眯眯地把面碗往瞿明远面前一推：“瞿老师，你吃，这面条你的。常莹请客，你大胆地吃，管够！”
常莹脚步骤停，扭头瞪眼：“张春兰你——”
“你看你看，”张姐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，扭头冲瞿明远笑，“她这人就这样，心里愿意，嘴上不好意思。脸皮薄！”
“我脸皮薄？”常莹差点把桌子拍穿，“张春兰你摸摸良心说话！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他吃面了？这面钱你出！你自己出！别记我账上！”
瞿明远端着一碗面，筷子悬在半空，看看常莹，又看看张姐，一时不知道该往嘴里送还是该放下。
张姐拍拍他肩膀：“吃吃吃，别客气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常莹就是嗓门大，心里热乎着呢。”
“我热乎？”常莹指着自己鼻子，“我热乎个屁！张春兰你今天就是故意整我！”
老刘在收银台后面，正给一个客人找零钱。他头低着，俩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手里那几毛钱钢镚儿差点掉地上。他使劲咬着后槽牙，腮帮子绷得紧紧的，愣是没笑出声。心里那叫一个舒坦：好啊，这下可好了，有人比我更惨了。这老头，看着斯斯文文的，六十八了，比我大十岁。我刘某人再不行，好歹……好歹我五十八，他六十八，差着一大截呢。这么一想，老刘找钱的动作都利索了，腰杆子都直了几分。
男人的快乐，有时候就像比谁尿得远——明知道自己也尿不远，但看见旁边那个比你还近，瞬间就觉得自己的前列腺通畅了，腰不酸了，腿不疼了，连老婆的骂声都变成了背景音乐。
瞿明远终于把面送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点点头：“嗯，这面不错，有筋道。小常，你也吃啊，别光看着我。”
“谁看着你了？谁看你？”常莹嗓门拔得老高，“我告诉你老头，这面钱我不付啊！谁答应的你找谁去！”
瞿明远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小常，你先别急。张老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，我觉得咱们可以先接触接触，互相了解了解。我虽然六十八了，但身体还行，每天早上打太极拳，一年到头不怎么感冒。退休金够花，房子不大但也够住。儿子在国外，不拖累人。”
“你不拖累人？”常莹掰着指头数，“你六十八，我五十四，差十四岁。再过十年你七十八，我六十四。到时候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？你打个喷嚏我都得扶着你怕你闪了腰！”
瞿明远不慌不忙，端起面碗喝了口汤：“小常，你这话说得不对。我六十八，你五十四，我比你大，那是事实。但大十四岁怎么了？人家杨振宁八十二还娶二十八的呢，我这差得远。”
六十八岁的老头提杨振宁，就像破三轮车说自己是法拉利——都是车，可人家那发动机一响，地动山摇；您这链条一蹬，除了链子响，啥也不响。
常莹“嗬”了一声，往后一仰，上下打量他：“杨振宁？你还杨振宁？人家杨振宁是大科学家，你有什么？”
“我有退休金。”瞿明远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一个月两千八。房子在洞山新村，四室三厅，一百四十个平方。儿子在国外，一年回来两趟。你跟我过，不用伺候公婆，不用带孩子，就伺候我一个，我还不用你端屎端尿，我自己能走能跳。”
老头把自己的条件摆得像二手房广告：面积不大，但采光好；年头长了，但地段好；两千八的退休金，就是那套“满五唯一”——看着不多，可真要交易，税费低啊。
常莹被噎了一下，但立刻缓过劲来：“两千八？两千八够干什么的？我常莹虽然穷，但还不至于为了千儿八百把自己卖了！”
“那你要多少？”瞿明远很认真地问。
“我要——”常莹一时卡壳，扭头找张姐，“张春兰！你听听！这老头问我要多少！”
张姐在旁边笑得快岔气了，扶着桌子直不起腰，好半天才缓过来：“瞿老师！你别听她嘴上胡说八道！我跟你说，她这人就这样，属鸭子的，肉烂嘴不烂！你刚说那条件，我替她做主了，行！怎么不行？两千八怎么了？两千八不是钱？你有人有房有退休金，身体倍儿棒，吃嘛嘛香，我要是再老十岁，我自己就上了，便宜老刘了。老刘，你说你是不是捡了个大便宜？”
老刘在收银台后面一哆嗦，赶紧低头假装算账：便宜我？我这是收破烂的还是捡漏的？这话听着怎么比骂我还难受。
张姐说着朝收银台方向瞟了一眼，又转头对瞿明远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“瞿老师，你别看她这样，她心好，就是命不好，前头那个丈夫把她坑苦了。你跟她在一块，你享福，她做饭好吃，收拾屋子利索，就是嘴碎点，你当听收音机呗，还不要电池。”
常莹脸涨得通红：“你才收音机！你全家都是收音机！”
张姐不急不恼，扭头冲瞿明远一摊手：“瞿老师你听听，这收音机还带顶嘴功能的，高级货，市面上买不着。”
瞿明远被这通连珠炮轰得咳了两声，用纸巾抹了抹嘴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张老板，这收音机要是带个关机键，就更好了。”
张姐一拍大腿：“关机键没有，静音键也没有——她就这一个频道，全天候滚动播出！”
瞿明远被这通抢白弄得想笑又不敢笑，嘴角压了压，把面碗往桌里推了推，笑意慢慢收住：“张老板说的，我也考虑过。小常，你要是不愿意，我也不勉强。我一个人过了这些年，其实也习惯了。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，眼神忽然有点飘：“就是有时候，晚上一个人看电视，看着看着睡着了，醒过来屏幕上全是雪花，屋里一点声都没有。那个滋味……不好受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桌上安静了两秒。人老了，怕的不是死，是死之前那段没人说话的空白。电视雪花那个沙沙声，比老伴的唠叨刺耳一万倍——唠叨是活人的动静，雪花是世界的遗言。所以他宁可挨骂，也要找个活人说话。
瞿明远又笑了笑，摆摆手：“不说这个。小常，你要实在不愿意，这顿面算我的，我付钱。张老板，多少钱？”
张姐脸上的笑收了收，看着瞿明远，又扭头看了看常莹。常莹嘴巴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收银台后面，老刘低着头，手里捏着手机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。他压低声音，自言自语，像在念经：
“傻老头，好不容易把老婆熬死了，还找？找什么女人？找来找去全是泼妇！天天骂，骂得你本来行的都不行了！打光棍多好，清静！没人踹，没人嫌，想几点睡几点睡——我刘某人宁可自个儿过！”
他越说越来劲，声音不知不觉大了点。幸福是比出来的，不幸也是。你羡慕人家有房有车，人家羡慕你有人等门。
被张姐耳朵尖听见了，猛地转头瞪过来：“老刘！你嘟囔什么呢！”
老刘吓得一哆嗦，手机“啪”掉地上，电池后盖飞出去老远。他赶紧弯腰去捡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：“没、没说什么！我算账呢！算账！”
张姐狐疑地看了他两眼，没再追问，转回头继续对着瞿明远和常莹，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
后厨门帘一掀，大玲探出来半个身子，一手扶着门框，一手拿着锅铲，腰间系着围裙，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，把腰勒得细细的。她站在那儿，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，手里锅铲还在滴油。
“刘哥，”大玲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温温软软的，“一会儿就吃饭了。工作餐，你想吃啥？我来炒。”
老刘正装手机壳呢，一抬头，目光正好撞上大玲，顺着她紫色的衣襟往上，又赶紧往下，再不敢抬头。他脖子梗着，眼睛盯着自己脚尖，嘴里含含糊糊：
“随、随便……炸酱面吧。”
“炸酱面？”大玲重复了一句，声音里带了点笑，“那行，我多放点肉丁。你爱吃肉。”
老刘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，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，手指头在裤缝上搓来搓去，眼睛死活不敢再往上抬一下。收银台挡着他下半身，上半身僵着，跟站军姿似的。
张姐正好回头看了一眼，瞧见老刘那样，又顺着老刘刚才那躲闪的方向一瞅，大玲还站在门口，胸前的紫色布料被门框外的风吹得微微贴着身子，曲线柔和地起伏。张姐的眉头先是一拧，随即眼珠子转了转，嘴角慢慢勾起，那笑里带着几分了然，几分促狭，还有那么一丝丝酸味。
她扭回头来，对着瞿明远，嗓门提得老高，也不知道说给谁听：
“瞿老师！我跟你说，这店里啊，热闹着呢。你瞅见没？后厨那位，大玲，我店里厨师长，人贤惠，手艺好，穿衣裳也讲究，你看看人家那紫裙子穿得，前凸后翘的，我要是个男人我都动心。不像我，天天跟个老妈子似的，里里外外伺候着，还不落好，被人背后骂疯老婆呢！”
老刘低着头，耳朵里却一个字没漏。张姐每夸大玲一句，他就在心里头点一下头，点完了又赶紧摇头，像做了贼被人赃并获，赃物还是他自己供出去的。
张姐拿胳膊肘一捅常莹：“愣着干啥？给瞿老师留个号码呀！”
常莹往后一缩，手直摆：“不留不留，我走了，杜森一个人在店里不行。”
瞿明远端着面碗，目光往下溜了一眼，落在她脚上，眉头轻轻皱了皱。她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，脚后跟露在外头。
“常莹同志，”他把面碗放下，语气里带了几分长辈的认真，“这都十月份了，天凉了，你怎么还穿拖鞋？脚底要保暖，寒从脚起，尤其你们女同志，脚受了凉，以后要落毛病的。”
常莹脚步骤停，扭头瞪他，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，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，嗤了一声：
“哟，瞿老师还懂养生呢？我穿拖鞋怎么了？我这拖鞋，夏天凉快，秋天透气，冬天……冬天就不出门了。不劳您操心，您还是操心操心您自个儿吧。六十八了，头发白了半拉，牙还剩几颗？吃面别噎着，走路别闪着，打太极别把自己转晕了。”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