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在她身后，静静把“306”“晚上七点”记在心里。
小郑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大厅，把几个入口和消防通道的位置，一一记下。
领完房卡，三人上电梯。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，小郑轻声说：“钟工，大厅西侧那个出入口，我看了眼，通向停车场，万一有事能走那条。我晚上再跟酒店确认一遍消防通道。”
钟杳看着她，心里暗暗感叹：这就是专业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回到房间，钟杳放下背包。
她摸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给家里发了条消息：“妈，我到冰城了，明天考试，考完回去。一切都好，别担心。”
郑凤的回复来得很快，带着一串语音：“到了就好到了就好，好好考，考完给你做红烧肉！你爸说了，考完接你！”
钟杳听着那段语音，弯了弯嘴角，把手机放到一边，翻开题集，开始为明天做最后的预热。
下午三点，大会组织熟悉考场。
考场设在冰城一所重点中学的阶梯教室里，窗明几净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。各省选手三三两两走进来，找自己的座位，试桌椅高度，翻翻桌面有没有划痕。
钟杳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坐下，试着把卷子铺开的角度比划了一下，又站起来，确认了一下讲台上的钟表位置——考试时她习惯偶尔抬头看时间。
程越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，手里也捏着准考证：“钟杳，你坐这儿啊？咱俩隔了一排。”
“嗯。”钟杳点头，“正好，考试的时候还能互相看见。”
“那我可得坐直了，不能给你看见我挠头。”程越笑着说，“省得你考完笑话我。”
钟杳也笑了：“行，那我盯着点，你要是挠头超过三次，考完我可要问你了。”
两人笑闹了几句，程越忽然压低声音，认真问：“说真的，钟杳，你这次……觉得题会难吗？”
钟杳想了想，没有直接回答，只说：“难不难，考的都是平时练的东西。你把该用的方法都用上，就不会差。”
程越点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
他总觉得，跟钟杳待在一起，连带着自己也稳了不少。
走出考场时，冰城的暮色已经压下来。
老韩和小郑在楼门口等着，一左一右，安静得像两棵树。
晚上七点，赛前动员会，领队陈老师把赛程规则、答题注意事项、时间分配又讲了一遍。
钟杳坐在后排，听得认真，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散会时，陈老师特意走到她身边，拍了拍她的肩：“钟杳，别有压力。你省赛满分的底子在那儿，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钟杳点点头，确定的道，“陈老师放心，我稳着来。”
她会，赛出一个好成绩，给cmo，给竞赛，一个完满的句号。
1月17日，cmo第一天，上午八点半，正式开考。
冰城冬天的阳光，透过考场高窗斜照进来，把成排的课桌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钟杳在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，把准考证放在桌角，伸手，翻开那份试卷。
试卷扫了一遍。
cmo对标Imo，都是六题，分两天考试。每天三道题，每次四个半小时。
今天三道题，代数、几何、组合，全是cmo压轴级别的难题。
换作任何一个省队选手，此刻大概已经开始咬笔杆。
可钟杳的目光落在那几道题上，脑子里几乎是同一时间，就浮现出了完整的解题路径。
所谓高中阶段的竞赛难题，到了她这个境界，已经不太需要“想”了。
题目扫一眼，思路就出来了。
答案，几乎是直接“看见”的。
她没急着动笔，反而停了几秒——不是在想题，而是在想：这道题，用高中的方法，怎么写，才能让阅卷老师看得舒服、挑不出毛病。
数学竞赛的阅卷，讲究过程分。
答案对了，过程写得跳，照样扣分。
她要确保，鸡蛋里挑骨头，也能经得起考验！
时间到，答题铃响起，钟杳提笔，开始作答。
第一道代数题，她用配凑法，一步步往下推，逻辑严谨，步骤分明，没有一步跳跃。
第二道几何题，她画好辅助线，用纯平面几何的方法，把那个看着复杂的图形，一层层拆开，证明写得干净利落。
第三道组合题，是全场公认最难的。钟杳扫了一眼，心里就清楚，这道题其实藏着两个层级的思路：
一个是常规的计数构造，另一个，是隐藏在组合结构下的数论本质。
她选了常规路径，但中途巧妙地用了一个引理，把证明的长度压缩了将近一半。
考场的钟，走得很慢。
周围此起彼伏的落笔声里，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。
可钟杳的笔，从头到尾，没有停过一次。
她写得不快，甚至可以说是从容——每一行，都像是提前想好了才落下去。但整张卷子，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，就全部完成。
剩下的时间，她没有提前交卷，而是把三道题答卷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，检查每一个步骤的措辞，确认没有一处会被扣过程分的地方。
等到限定时间结束，钟杳放下笔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，举手提前交卷。
这场cmo，于她而言，与其说是一场挑战，不如说是一次久违的放松——用一种最规矩、最纯粹的高中数学方式，把脑子里那些早已烂熟的东西，一笔一划地写出来。
竞赛结束，钟杳从房间出来吃饭的时候，程越正好一并出来，看见她，眼睛一亮，几步追上来：“钟杳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程越挠了挠头，又好奇地问：“对了，第一道代数题，你最后几步怎么处理的？我卡了好一阵。”
钟杳想了想，用最简单的话把思路讲了。
程越听完，愣了好几秒，才憋出一句：“你这思路……我服了。”
他用的方式，更麻烦。
“你也写得不错，结果对就行”钟杳说，“明天继续。”
第一天考完，钟杳没有耽搁时间，也没有和队友们去聚餐。
她回到房间，锁上门，从背包里抽出那本随身带着的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，低头，开始写。
真正牵住她思维的，是今天第二道几何题里那个不起眼的引理。
那道题本身，她十分钟就做完了。
可那个引理背后藏着的结构，却像一颗钉子，扎进她脑子里拔不出来。
那个引理，本质上是在一个特定的椭圆曲线参数化里，绕开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奇点。
而钟杳在解题时，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——同样的结构，如果挪到流体力学里的NS方程上，恰好对应着一个她这段时间在气动里反复遇到的困扰。
飞机涡系的数值模拟，最头疼的，就是奇点附近的数值爆破。她之前处理的方式，是用网格加密硬压。可今天这个引理提醒了她：
或许，存在一种更本质的数学结构，可以把这个奇点，在解析层面上直接消掉。
她握着笔，在纸上飞快地推演。
椭圆曲线的参数化，和NS方程奇点的解析处理，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，在她笔尖下，被一条细细的线牵到了一起。
两个小时过去，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老韩在门外敲了一次门，是送晚饭的。
钟杳头也没抬：“放门口吧，我一会儿吃。“
又过了一个小时，她终于放下笔，看着纸面上那页密密麻麻的推演，眼底浮起一丝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