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，这样不对。”钟杳盯着屏幕，眉头微蹙，眸子里全是快速闪耀的思考：“得换个思路。”
这几天，她的电脑几乎没关过机。
小郑半夜进来送夜宵，看见屏幕上还在跑的数据，小声问：“钟工，别太拼了，尽快休息！”
天塌下来，还有高个儿顶着，他们还没到需要一个孩子昼夜不歇奋战的地步。
“跑着呢。”钟杳指了指屏幕，“计算停不下来，我也睡不着。弄完就休息！”
小郑不懂那些云图和数据，但他看得懂钟杳眼里的光。他没再多说，只是把一杯热可可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一般，如果钟杳在执笔书写不停的时候，他们从来都是悄悄进，悄悄出，不打扰钟杳思路。
钟杳端着那杯热饮，看着屏幕上仍在翻滚的原子阵列，材料可以被“算”出来的，她正在向这个正确方向靠近。
别人用几十年、几千炉试出来的东西，她要在这台电脑里，一格一格，把它算出来。
对于很多人来说，这是天荒夜谭，但是，如今，她把这个基础造出来了。
算到第三天，她调出了一组配比，各项指标比文献上的王牌合金都好出一截。
她盯着那组数字，心里却反而平静下来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
真正难的，是下一步——怎么把“算出来”的东西，变成“长得出来”的晶体。
工艺，还需要完善。
一丝曙光已经出现，继续加油。
钟杳对着屏幕，翻来覆去算了几十组配比，头都大了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想透口气，目光无意间落在墙上一张陶瓷基复合材料的数据表上。
陶瓷基复合材料——碳化硅的纤维，埋在碳化硅的基体里。
耐温极高，比金属高出一大截，国外已经把它用在发动机的静子件上了。
它的短板也很明显：脆。金属叶片能弯能扭，陶瓷叶片一受力就裂。
钟杳盯着那张数据表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：
要是，把陶瓷的耐热，和单晶金属的韧性，合到一块儿呢？
她快步走回电脑前，重新调出模型。
这回，她不再纠结于“镍基单晶里加什么”，而是换了一个方向——在单晶合金的晶格里，引入一种特殊的陶瓷相，
让耐热的部分扛住温度，让单晶的部分扛住应力，两者咬合，互为支撑。
屏幕上，原子一层层铺开。金属原子和陶瓷原子，在虚拟的高温高压下，缓缓找到各自的站位，形成一种全新的晶体结构。
钟杳盯着那个结构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她算了算熔点——超过了三千度。
又算了算高温强度——比现有最好的单晶合金，高出将近一半。
抗氧化性、抗蠕变性，各项指标，全线飘绿。
“成了？”她盯着屏幕，有些不敢置信，又从头到尾把计算过程检查了一遍。
“就这么成了吗？”
钟杳有些惊喜，甚至重推一遍。
没有错。
这个结构，理论上，就是她想要的答案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晶体结构，久久没有动。
前世的记忆碎片，墙上的数据，屏幕上的云图，此刻全都在这一刻，汇成一条清晰的线。
她想起前世那些航天人常说的一句话：一代材料，一代装备。
材料这道坎迈过去了，装备的天花板，就能往上顶一大截。
她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，把那个晶体结构，一笔一笔画了下来，旁边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：
第一代超高温单晶，成。
窗外，天光已经微微发白。她伸了个懒腰，看着桌上那张草图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。
威龙的翅膀有了，骨架有了，现在，连心脏里最烫的那一环，她也摸到门路了。
钟杳把结果拿给屈老看时，屈老盯着屏幕上那个晶体结构，好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钟工，你这是……从哪儿算出来的？”他声音都有点抖。
三千，不敢想象，若是真能把这个材料造出来，他们的发动机，再也不是限制！
“原子模型推的。”钟杳说，“各项数据我都验过了，理论上可行。”
屈老深吸一口气：“理论上可行，理论可行已经很棒了，我们试试，怎么造出来？
这种晶体结构，得用什么工艺长出来？长一根单晶棒，温度、梯度、抽拉速度，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钟杳早有准备，翻开笔记本：“工艺我推过了，分几步——第一步，用定向凝固，在坩埚里先把母合金熔透；
第二步，控制温度梯度，让晶体从籽晶上一层层往上长，不能有杂晶；第三步，长完再热处理，把内部组织均匀化。”
她一项项讲，屈老一项项听，越听眼睛越亮。
“你连这都推好了？”屈老还准备，守在实验室，彻夜奋战攻坚呢，这决心，貌似白下了！
“推好了，可以试试，根据试验进度我在精细调整，”钟杳点头，“有些参数，得靠实际炉子一点点试出来。书本上的理论，跟炉膛里的现实，多少有点差距。”
“那不怕。”屈老一拍大腿，“咱们有炉子！材料所那边，单晶炉现成的。你出方案，走，咱们去实验室，试着长一炉！”
钟杳看着他这副架势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屈老，你就不怕我这是纸上谈兵？”
“怕什么。”屈老说，“你这纸上谈兵，谈得比我们这几十年的老把式都清楚。大不了试一炉，不成，再试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杨威推门进来，看见满墙的数据和电脑屏幕上的晶体结构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道：“我听说，咱们钟工最近又憋了个大的？”
屈老抢着道：“杨总，你可不知道，钟工从原子层面，算出一套新材料来！耐热能顶三千度，比国外最好的单晶合金，高出一大截！”
杨威脸上的笑，慢慢收了，认真起来，不敢置信：“三千度？”
“理论上。”钟杳补了一句，“还要靠炉子把材料长出来，实验验证。”
杨威走到电脑前，看着屏幕上那个晶体结构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问：“这个，要是真成了，咱们发动机的涡轮前温度，能提多少？”
“至少能往上涨一大截。”钟杳说，“温度上去了，推力就能上去，油耗还能下来。涡扇的那口气，就能喘匀了。”
杨威盯着她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钟杳，可以，全面发展，全面优秀！”
别人做材料，一辈子啃一个方向。
而钟杳，气动、碳纤维、发动机、材料，样样都往最深处钻。
“我等着，再次为你请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