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杳把发动机的整条气流路径吃透之后，把目光，落在了最烫的那一环上——涡轮叶片。
那天下午，被她屈老拉着，在资料室里对着图纸聊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“小钟，你这钻研劲儿，我算是服了。”屈老揉着发酸的脖子，
“真得专挑硬骨头啃，涡轮叶片这块，是全世界的硬骨头。
国外那些先进发动机，涡轮前温度能烧到一千五六百度，靠的就是叶片扛得住。”
钟杳问：“那叶片，用的什么材料？”
“镍基高温合金。”屈老说，“最顶级的，是单晶的。
一整片叶片，就是一个单晶体，没有晶界——晶界是弱点，温度一高，裂纹专往那儿钻。国外把这一手练了几十年，我们还在追赶。”
嘴上说着钟瑶，但是屈老的眼神里，却满是赞许。
他们需要，国家需要，小钟这样爱啃硬骨头的奋进之人。特别是，小钟已经有一项领航国际水平的碳纤维t1000背书，她有冲击这项研究的根基和智慧。
钟杳听着，笔尖在纸上轻轻画了个圈：“单晶……没有晶界。”
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——F119的涡轮叶片，用的正是单晶镍基合金，里面还掺了铼，铼这东西，全世界都稀罕，耐热性能却是一等一的好。
“屈老，“她忽然问，“咱们国内，铼够用吗？”
屈老一愣，随即苦笑着摇头：“哪够啊。铼是稀缺战略金属，国外对咱们卡得死死的。买都难买到，更别说大规模用在叶片上了。”
钟杳若有所思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
她心里那个念头，却像一颗种子，开始悄悄发芽：
既然铼不够，那就别死磕铼。
能不能，从别的方向，把耐热这一块，硬生生顶上去？
从那天起，钟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“啃书”。
老实说，之前的碳纤维工艺，更多是她借助后世记忆的前置完善，并不是她的材料学就那么出神入化。
她需要，更多关于材料的知识。
她把能搜到的耐热材料数据，一项一项收集起来——镍基合金的熔点、高温强度、抗蠕变性能、抗氧化性；单晶生长工艺的温度梯度、抽拉速率；
热障涂层的材料种类与厚度；陶瓷基复合材料的热导率、断裂韧性。
一边收集数据，钟杳一边在脑子里搭框架——耐热材料，说到底，拼的是几样东西：熔点要高，高温下不能软；
抗氧化要好，几千度的气流冲过来，不能烧没了；抗蠕变要强，转几万转，不能自己变长变形；还要轻，太重了，发动机推不动。
这几样指标，往往互相打架。
熔点高的，脆；耐氧化的，强度不够。全世界的材料学家，一辈子都在这个矛盾里找平衡。
钟杳盯着墙上那面数据墙，忽然想：要是能从原子层面，把这几样东西，一次性设计进去呢？
有天晚上，屈老来看她的数据墙，站在墙前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感慨道：“钟工，你这一墙，把我这几十年的东西，都给抄全了。”
“抄还抄不全。”钟杳说，“越看越觉得，这里头的水，比我想象的深得多。”
屈老指着墙上一组数据：“就拿镍基合金说吧，光一个合金配比，就能调出几百上千种性能。老外手里那几套王牌合金，配方锁得比保险柜还严。我们只能自己试，一炉一炉地试。”
钟杳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试一炉，要多久？”
怪不得，总说生化环材，四大天坑，材料学更是其中王者。
新型材料的研发，有的时候，真的挺看脸的。
“短则一两个星期，长的，一两个月都打不住。”屈老说，“试完还得测、还得改，改完再试。所以我说，材料这行，就是拿命在熬。”
钟杳听完，没有接话，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面数据墙。
她在心里默默盘算：一炉一炉试，是拿命在熬。
可她手里，明明有一条别人没有的近道——先把原子层面的东西算清楚，让每一炉，都往对的方向走。
那样，一炉，就能顶别人十炉。
钟杳决定换一种打法。
她不再从“现有材料里挑一个最好的”，而是从“我想要什么性能”出发，反向设计一种材料。
这就是她在前世听说过的那套思路——计算材料学。
先用量子力学的第一性原理，算出原子和原子之间怎么结合、怎么排列，然后从原子尺度，把材料的性能“算”出来，再一点点往上搭，搭出宏观的叶片。
她和屈老说了这个想法，屈老听完，眸子这栋，好半天才找回声音：“小钟，你这步子，迈的不小，但是，我觉得，可以试试。
常规我们做材料，都是先有样品，再测性能。你这是……先算出来，再造出来！尽量排除错误浪费？”
这是一个很优秀的想法，但是也有些超前，不是一般人能玩的，这必然要对材料、化学、物理以及衔接一切的根基数学，都要有足够的基础。
这一点儿，恰恰是钟杳的擅长区域。
比起去自己不擅长的领域，消耗时间拼运气，钟槿更乐意在自己擅长领域，打顺风局。
“嗯。”钟杳点头，“先算清楚，少走弯路。”
她打开电脑，把收集到的晶体结构数据，一个一个输入进去。
屏幕上，原子一个个浮现出来，在虚拟的晶格里，排成整齐的阵列。
她先算了几种经典的镍基单晶合金，把计算结果和文献上的实测数据一对比——吻合得相当好。
这说明她的模型，是可信的。
“模型对了。”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，轻声说，“接下来，可以试新的了。”
她开始在虚拟晶格里，试着替换元素。
去掉一部分铼，换上别的；调整各元素的配比，看熔点怎么变、强度怎么变、抗氧化怎么变。
电脑嗡嗡地转着，一页页数据在屏幕上翻过去。
有时候，算出来的结果很糟糕——强度上去了，熔点下来了；熔点上去了，又太脆。
她一遍遍调，一遍遍试，像在迷宫里摸黑找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