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威盯着那条曲线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超巡……咱们盼了这么多年的东西，就这么……有眉目了？”
“有眉目了。”钟杳说，“只要这颗能够承载三千度高温的芯，稳稳装进发动机里。”
杨威又问：“那推重比呢？你算过没有，能到多少？”
钟杳顿了顿，报出一个数字：“我在您们努力的基础上，进行定向优化，理论上，最好的，比目前在研方案，还能再高出一截。”
杨威的目光在那张图纸上停了很久。
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——发动机的推重比，是战机的心脏搏动力。每往上抬一分，飞机的爬升、加速、超巡，就都跟着往上抬一分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：“钟杳，你知道咱们盼超巡，盼了多少年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钟杳认真点点头，后世网络社会，国家这个时候的难，她们不少在网上刷到。
大国崛起，从来不是容易事。
“我盼着，威龙能带着这颗新心脏，把那口气，喘匀了。”
杨威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郑重道：“发动机组那边，我让人全力配合你。你要什么数据，要什么设备，尽管开口。咱们这把楼，就按你图纸上的高度，盖。”
“对了，”他补了一句，“能够承载两三千度涡轮前温度，咱们发动机设计，从来没有打过如此富裕的仗，
以前做方案，最怕的就是材料拖后腿。现在材料这一关过了，憋了十几年的好方案，全都能拿出来了。”
很多时候，研究方案不是没有，只是材料局限，他们把理论走到前沿，却苦于无材料匹配。
钟杳眼睛一亮：“如果方便，我跟和咱们发动机方面的团队对接一下，把那些方案，一起过一遍。”
“我安排。”杨威说，“明天上午，发动机组开个会，你也来。”
钟杳点头应下。她起身收拾图纸时，杨威又叫住她：“杳杳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，这一根棒子，值什么吗？”杨威问。
钟杳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值一架飞机的‘心脏自由’。”杨威说，“从今往后，咱们造发动机，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。这颗芯，是咱们自己的。”
钟杳听着，心里那股劲，无声地又涨了一分。
深夜，钟杳又坐回桌前。
桌上，摊着那张重新推过的涡扇发动机图纸。压气机、燃烧室、涡轮、喷管，一条条气流通道，一项项参数，密密麻麻。
叶片材料突破，有充足的发挥空间，可以让人放开手脚去发挥。
看着那张图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
从气动到材料，从碳纤维到发动机，再到这颗三千度的单晶——威龙的每一根骨头，每一缕血脉，她都在亲手，一点一点地铸。
窗外，基地的灯火未熄。远处，风洞车间传来低沉的轰鸣。
她望着那片灯火，轻轻弯起嘴角。
威龙，你再等等。
等这颗三千度的芯，真正装进你胸膛的那一天。
咱们一起，上青天。
她合上图纸，正要关灯，手机忽然亮了一下。
是屈老发来的消息：“钟工，睡了吗？我跟所里的老师傅又聊了半宿，都觉得，你那个‘温度还能往上探’的说法，靠谱。
明天，咱们把那炉的余料，再切一段，做一轮更高温的摸底测试？”
钟杳看着那条消息，弯了弯嘴角，回了一句：“好。屈老，三千二见。”
发完，她关掉手机，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纸。
三千二。三千五。一步一步，往上走。
这一夜，她睡得格外安稳。
第二天一早，屈老果然等在测试车间门口，手里捏着一段切好的新试样，脸上带着昨晚聊完后的那股热乎劲。
“钟工，材料我切好了。”他说，“今天，咱们往三千二探。”
钟杳看着他，又看看他手里那截银灰色的试样，轻轻点头。
测试台上，橙红的光，再一次亮了起来。
······
忙完三千二摸底测试，回到宿舍，刚坐下，手机就亮了起来。
是家里的号码。
她接起来，那头传来郑凤的声音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：“杳杳！你忙完了？可算有空给妈回个电话了！”
“妈。”钟杳弯起嘴角，“刚忙完，变天了，您和爸身体怎么样？第一年，在商都还适应吗？”
“好着呢！好着呢！家里有暖气，供暖足着呢，冷不到，屋里穿个保暖衣就足够。”不缺钱，还有稳稳的进项，外债也都清空，房子是自己的。
怎么想，都是好日子，这样的好日子还有不好的，那就真真贪心了！
郑凤连声说，“杳杳，你猜猜，前几天家里出了个啥事？”
钟杳猜到了七八分，却还是顺着问：“啥事？”
“电话都要打爆了！”郑凤兴奋道，“光你们出成绩那一个下午，就来了好几通电话。京大的、华清的、复旦的、还有那个……那个中国科技大学，说是想招你去读书！”
钟杳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打断她。
“你爸还说，邻居都知道咱家杳杳出息了。”郑凤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，
“楼下王大妈那天特意拦住我，问是不是你家闺女，说人家名牌大学都抢着要。我嘴上没应，心里啊，可美了。”
钟杳听着，轻轻笑了：“妈，这都是顺带的事，只代表我高中竞赛这个阶段做的不错，大学基本定了，没意外，是京大，接下来，我还需要更加进步。”
国防双向培养，就不在电话里说了。
“京大好，京大好，杳杳你有学习任务，尽管用心学。”郑凤连忙说，“妈就是高兴，跟你说一声。你可别为这些分心，正事要紧。”
兴奋劲过去，郑凤继续絮叨，是那股熟悉的、做娘的啰嗦。
“杳杳，你在那边，饭吃得还顺口吗？”郑凤关切的问，“外头的饭，哪有家里的香。饭还是要好好吃的，不能熬太多夜！”
她们当爹妈的，帮不上孩子其他，也就这点儿日常吃饱穿暖的惦记。
“吃得好。”钟杳说，“老师安排的好，食堂管饭，还可以吃小灶，我一日三餐都按时吃。”
“真的？”郑凤明显不信，“你从小就爱钻，一做起事来，饭都不记得吃。我可听人说，你在那边，又是搞这个又是搞那个的，可别把自己累坏了。”
“妈，我真按时吃。”钟杳笑着保证，“老师们盯着呢，一到饭点就来喊我。”
“那得好好感谢老师们，可是给咱操心，关心你了！”
郑凤感谢着，孩子遇到好老师了，他们可以更少一些挂牵：“首都那边更冷吧？你得多穿点，别冻着，你从小就怕冷。”
“我穿得厚，之前去冰城前，特别买了加厚羽绒服，能够抗极地严寒零下三十度那种，从头包到脚，可暖和了。”钟杳说，“我们这，也有中央供暖，屋里暖和着呢。”
“暖和就好，暖和就好。”郑凤这才放下点心，“还有，你要是缺啥，就跟家里说，妈给你寄，钱够不够用？”
杳杳能挣钱，这个其实是最不用担心的，但是，杳杳还没成年，当爹妈的，没多有少，总之不差孩子花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