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杳心里一暖，轻轻道：“妈，钱够，我这边啥都不缺，都齐全着，有缺的我在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你们钱够不够用？我再给家里打一些，过年花销，咱们今年好好过个大年，你炸的酥肉、鱼块，老香了，今年多备点儿，到时候我再出来学习带上！”
“这不费什么事，想吃了，咱们现在就能开油锅炸，炸好了，我给你寄过去？”郑凤总想给闺女做点儿什么，
这孩子……从出生到现在，还是头一回，离开家这么久。
她一直守在家里，闺女住校还隔一俩星期就回家一次。
“我忙完就回去，搁不上邮寄，等我回去吃！”
钟杳握着手机，
她也有些想家里了！
“说说快过年了。”郑凤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，“你啥时候回来呀？你爸嘴上不说，心里可天天念叨呢。钟瑄那小子，也总问我，姐姐啥时候回来。”
钟杳心里一动，算了算日子，轻声道：“妈，我这边的事，还得忙一阵子。不过过年，我一定赶回去。”
屈老早就等在那儿，手里捏着昨晚那截余料切出的新试样，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兴奋劲：“钟工，材料我准备好了。今天，咱们往三千二探。”
测试台上，橙红的光，再一次亮了起来。
这一炉摸底，从上午烧到傍晚。
温度表上的数字，稳稳地越过三千，一路往上爬。
“3100……3150……3180……”小周报着数，声音越来越紧。
到3200度的时候，试样表面泛起了那层熟悉的光晕，却依然笔直挺立，没有一丝软塌。
屈老盯着那个读数，屏着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“3220……3240……”
忽然，试样中心亮起一点极亮的光点。
“3260度！”小周的声音拔高，“比昨天那根，又高了二百多度！”
车间里，短暂的寂静过后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。
屈老转过头，看着钟杳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：“钟工……这、这……”
钟杳看着屏幕上那个“3260”，哪怕是数据模拟早有预料，但是真正看到，心里依然还像有什么东西，猛地被点燃了。
“屈老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说过，这只是开始。”
她没有停在这一炉的成功上。等温度一降，她又切下一段试样，接着往上探。
3300、3350、3400。
每一步，都稳稳地跨过去。
到3450度的时候，试样才终于出现软化的迹象。
“3450度。”小周报完这个数，手都在抖，“钟工，这已经比昨天，高了整整四百度。”
屈老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，又看看那截烧得通红的试样，
良久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钟工，三千四百五……这哪还是合金，这是把整个材料科学的天花板，都捅穿了。”
“少年可畏，少年可敬，少年强国强，钟工，你是这个！”屈老竖起大拇指，苍老的眸子里，满是激动，华国，后继有人！
钟杳望着那团渐渐降温的红光，心里那股火，却越烧越旺。
她知道，这颗芯，终于算是，立住了。
摸底数据一路向好，钟杳却没有停下。
材料这一关过了，她把全部精力，投回了那张涡扇发动机的优化图纸上。
发动机组的老师傅们，被杨威请到一起，围在钟杳那张铺开的图纸前。
“涡轮前温度，按两千度设计。”钟杳指着图纸，“材料扛得住三千四百多度，这两千度，留了很大的余量。冷却结构可以大幅简化，从压气机抽走的冷却空气变少，更多的气流，用来做功。”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盯着图纸，半晌，问：“那冷却简化了，叶片寿命……不会受影响？”
“不会。”钟杳说，“材料本身能扛，不需要那么多冷却。冷却空气省下来，热效率上去，油耗下来，推重比还能再涨。”
老工程师倒吸一口气：“这要是在以前，想都不敢想。以前做方案，最怕的就是材料拖后腿。温度一提，叶片就软。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，”旁边一个中年工程师接话，“温度这块，反过来成了咱们的长处。”
钟杳点头：“对。所以这张图，我重新排了压气机级数，改了燃烧室组织，把喷管的收敛-扩张逻辑也调了。整台发动机，是照着这颗三千度的芯，重新捏的。”
她把图纸往中间推了推，指尖划过叶片那一栏：“涡轮叶片，我也重新做了强度校核。
三千多度的材料，配上简化后的冷却结构，在两千度的工作温度下，安全系数比老方案还高。”
老工程师凑过去，看着那一栏密密麻麻的数字，眉头渐渐松开，最后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这校核，我看了，扎实。”
他抬眼看向钟杳，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意：“钟工，你这图纸，我们以前，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。”
等这阵子忙完，她一定回家，吃一口妈做的红烧肉。
然后，再回来，接着把这颗三千度的芯，稳稳地装进威龙的胸膛。
窗外，夜风掠过基地的跑道。
钟杳站在窗前，还有不到一个月，就要过年了。
会很快，他们就可以回家了。
过年这样欢喜的日子，他们也尽快给出一个好消息！
这一年，她从县城的书桌出发，考过数竞、物竞，拿过满分，
走进威龙的风洞，t1000，又把一颗承载三千多度的高温的芯，从图纸上推了出来。
她走得太快，快得连她自己，都有点恍惚。
可电话那头那些朴素的挂牵——妈让她多穿衣服，爸让她注意身体，弟弟嚷着要她回家——一遍遍提醒她：无论她飞得多高多远，身后，始终有一盏等她的灯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又出现在测试车间门口。屈老已经带着一截新切的叶片毛坯在等她了。
“钟工，”屈老把毛坯递过来，“昨晚我连夜让人，按你的三维模型，试着加工了一片叶片的雏形。你看合不合适。”
钟杳接过来，掂了掂那份沉甸甸的分量，又仔细看了看毛坯的轮廓，眼底浮起一丝亮光：“屈老，辛苦你了。照着这个路子，咱们很快就能试出第一片真叶片。”
误差微乎其微，那些高工们的手，真真绝了，真正的大国工匠！
她转身望向测试台，橙红的光，又将再一次亮起。
威龙的心脏，正在一点一点，被她亲手铸出来。
她要让这片她深爱的土地，也有自己的，能飞得比谁都高的翅膀和心脏。
夜深了，图纸上的笔迹还带着微微的墨香。
钟杳合上本子，望向窗外远天。
芯火不熄，少年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