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吧嗒”一声闷响,油纸袋砸在门槛上,几片卤牛肉滚落到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。
这声音就像是炸响在我耳边的惊雷。
我头皮一阵发麻,浑身的血液一股脑全冲上了天灵盖。
“嫂……嫂子!”
我双手猛地发力,一把将贴在身上的柳晴雪推开。
动作太大,手肘直接撞上了身后的水槽边缘。
搁在水槽边上的一个红色塑料水盆失去了平衡。
“哗啦”一下。
大半盆刚洗过葡萄的凉水,兜头浇在我的裤裆和卫衣下摆上。
冰凉的井水瞬间把布料浇得透湿,死死贴在皮肤上。
我顾不上这让人误会的狼狈造型。
双手在半空中一通乱舞,脑子里的借口编得比高铁还快。
“葡萄!葡萄卡嗓子眼了!”
我指着自己的脖子,咳得撕心裂肺,脸憋得通红。
“她刚才在给我做海姆立克急救法!对!就是人工呼吸那一套!”
这瞎话编得,连村头三岁小孩都糊弄不过去。
柳寒霜站在门口,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射。
她看看我湿透的裤裆,又看看柳晴雪。
柳晴雪被我推开,脚步只退了半寸就稳住了。
她一点都没见慌乱。
白皙的指尖抬起,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角残留的一点晶莹葡萄汁。
舌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在红唇上舔了一下。
那姿态,生怕别人看不出她刚才尝到了多甜的滋味。
外面堂屋里,陆建国和林婉的争吵声还在继续。
拍桌子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。
我头皮快炸了,要是让外面那两位祖宗听到动静跑进来。
今天这农家小院就是我的抛尸现场!
“我去换衣服!顺便去镇上买几杯冰咖啡!”
我扯着嗓子大喊,试图用大分贝掩盖自己的心虚。
“长辈们吵得口干舌燥的,必须得降降火!”
没等嫂子开口盘问。
我一把反扣住柳晴雪的手腕。
拽着她就往后院的小侧门狂奔,活像两个刚洗劫了金店的亡命徒。
九月份的毒太阳烤着乡镇的柏油路。
热浪翻滚。
我拉着她一口气跑出两条街,躲进了镇上唯一一家装了空调的连锁咖啡馆。
推开玻璃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
我扶着点单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湿透的卫衣下摆还在往下滴水,在地砖上砸出一小滩水渍。
柳晴雪站在我旁边,连一滴汗都没出。
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带着玫瑰香气的纸巾,动作轻柔地擦着我额头上的汗珠。
“跑这么快干什么?”
她弯起桃花眼,声音软糯得能化开。
“被抓到了不是正好,省得他们再为你入赘的事吵架。”
“你还说!”
我压低声音,咬着牙瞪她。
“那是我亲嫂子!是你亲姐!她要是把这事捅出去,我老爹真能把我埋在枣树底下!”
点完五杯冰美式,我找了个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。
扯着湿漉漉的衣服,想让空调风吹干一点。
就在这时。
一股廉价又刺鼻的工业合成花香,毫无预兆地钻进了我的鼻腔。
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、留着齐刘海的年轻女人,端着一杯果汁走了过来。
她停在我们的桌边。
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,眼底放着光。
“请问……你是陆辰吧?”
女人夹着嗓子,声音甜腻得有些刻意。
“我是王娇。你二姑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你的照片,说你中午就回镇上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这踏马是什么人间疾苦!
躲过了初一的修罗场,没躲过十五的催命符。
这女人,就是老陆同志在电话里说要按头让我见的那个相亲对象!
镇上的小学老师!
王娇看我没说话,自顾自地往前凑了半步。
视线落在我湿透的卫衣下摆上,立刻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。
“哎呀,衣服怎么全湿了,这空调吹着多容易感冒呀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果汁。
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。
身子越过桌面,白嫩的手直直地朝着我的胸口伸了过来。
“我帮你擦擦吧,你二姑说你从小身体就不好。”
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。
双手撑在椅子边缘,拼命想往后躲。
大姐!你别过来!你这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啊!
那张纸巾距离我的衣服只剩下不到三公分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骨肉碰撞声在咖啡馆里响起。
一只冷白皮的手凭空探出。
修长的五指犹如铁钳,精准地扣住了王娇的手腕。
力道之大,捏得王娇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空气里的温度瞬间冻结。
柳晴雪坐在我旁边,连姿势都没换。
她单手托着腮,那双清冷如寒潭的桃花眼,此刻正死死钉在王娇的脸上。
“这位小姐。”
柳晴雪红唇微启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起伏。
“别人的私人财产,不要随便乱碰。这是幼儿园就会教的规矩。”
王娇被这股杀气震得愣住了。
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疼得直皱眉,用力挣扎了两下,竟然没挣脱开。
“你谁啊!”
王娇涨红了脸,拿出了一副为人师表的说教姿态。
“我是陆辰二姑介绍来的相亲对象!我好心帮他擦水,关你什么事?”
她上下打量着柳晴雪,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和不屑。
“相亲对象?”
柳晴雪松开她的手腕。
指尖嫌恶地在桌上的纸巾上擦了擦,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。
她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上下扫视着面前的女人。
“听说你是镇上的小学老师?”
柳晴雪的语气带着一种降维打击的蔑视。
王娇挺起胸膛,满脸傲气。
“对,我是带编制的正规老师。工作稳定,知书达理。”
柳晴雪轻笑出声。
她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张湿巾,一边擦拭着我的手背,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。
“工作稳定是好事。”
“但你每个月四千块的死工资,可能还不够赔他身上这件卫衣的一只袖子。”
她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,抬起头。
“这是米兰高定手工版,面料遇水不能用力摩擦。你刚才那张劣质纸巾要是擦上去,面料纤维就全毁了。”
王娇的脸色瞬间僵住,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。
“身为一个教育工作者,连最基本的社交安全距离都不懂。”
柳晴雪的眼神越来越冷,像看个死物一样看着她。
“第一次见面,就迫不及待地对男方动手动脚。你的师德和教养,就是教你怎么在公共场合倒贴的吗?”
字字诛心,刀刀见血。
王娇的脸由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
周围几桌喝咖啡的年轻人都在往这边看,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照。
“你……你算什么东西!你凭什么这么说我!”
王娇气得声音发抖,眼眶里全是被羞辱的泪水。
柳晴雪站起身。
她足足比王娇高出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
“我是他以后的妻子。”
柳晴雪逼近半步,压低了嗓音,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。
“顺便提醒你一句。海城致远投行,下个月准备撤销对你们镇上几所小学的教育资金捐助。”
她盯着王娇惊恐放大的瞳孔。
“你猜,你们校长要是知道,是因为你得罪了致远投行的总裁,才导致整个学校的设备款泡汤。”
“你那个引以为傲的铁饭碗,还能捧得住几天?”
底牌被彻底掀翻,甚至连生存的命脉都被人死死捏住。
王娇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。
她捂着脸,连桌上的果汁都没拿,撞开咖啡馆的玻璃门。
踩着高跟鞋,哭着逃进外面刺眼的阳光里。
我瘫在椅子上,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吓人。
这就解决了?
我老爹千挑万选的相亲对象,在她面前连两分钟的血条都没撑过去。
柳晴雪转过身,脸上的寒霜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拿着一张干净的手帕,弯下腰,细细地擦去我卫衣上残留的水珠。
“这种廉价香水味,闻多了伤鼻子。”
她贴着我的耳边呢喃,语气里满是护食成功的愉悦。
提着打包好的五杯冰美式。
我们俩踩着小镇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,走回了老家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静悄悄的。
堂屋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了刚才那快要掀翻屋顶的争吵声。
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我推开院门,刚迈过门槛。
左侧的阴影里,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了出来。
一把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
我连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洒出去。
顺着那只手看过去。
嫂子柳寒霜沉着一张脸,站在偏僻角落的杂物房门口。
她二话不说,将我和柳晴雪用力拉进了满是灰尘的杂物房里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生锈的门锁被人从里面重重反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