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子张开的嘴巴大得能塞进一颗鸵鸟蛋。
那块嚼到一半的绿箭口香糖,从他嘴里掉了出来,“啪嗒”一声黏在光洁的瓷砖上。
他怀里抱着的那一摞外卖盒摇摇欲坠,几滴滚烫的红油汤汁顺着塑料盖的缝隙渗了出来,直接滴在他的花衬衫上。
他连烫都没觉得烫。
两只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。
视线死死焊在我雪白衬衫的领口内侧,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悚的凶杀现场。
那里有一抹艳丽的红。
“你……你的脖子……”
胖子伸出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头,颤巍巍地指着我。
喉结上下疯狂滚动,连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,活像个中风患者。
我低头瞥了一眼。
领口内侧那抹正红色的口红印,挨着锁骨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丝的牙印,招摇过市。
红白相间的视觉冲击力,在这明亮的走廊灯光下根本藏不住,还透着一股刚经历过狂风暴雨的靡靡之气。
“你眼花了,那是刚才热咖啡烫出来的红印子!”
我一把拉高衣领,胡乱把扣子系到最顶端,试图掩盖罪证。
这借口扯淡得连楼下扫地的大妈听了都得摇头。
胖子根本不吃我这一套。
他猛地把那一摞外卖盒往旁边的绿植架上一怼,连汤汁洒在发财树的叶子上都没管。
腾出两只手,他一把揪住我的胳膊,像拖死猪一样拽着我往走廊尽头狂奔。
“哎!轻点!我这刚出院的脆皮胃!”
我踉跄着跟上他的步子,皮鞋在地砖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几步路的功夫,我被他一路强行拖进了无人的消防楼梯间。
厚重的防火门被他一脚重重踹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把外面的办公区杂音彻底隔绝在门外。
楼梯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声控灯,伴随着我们的喘息声忽明忽暗。
胖子松开我的胳膊,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原地转了三个圈。
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,带起一层呛人的浮灰。
转完圈,他猛地贴近我,双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陆辰!你不要命了!”
他压着嗓子低吼,吐沫星子喷了我一脸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?你别跟我扯什么咖啡烫的,什么牌子的咖啡能烫出香奈儿999的正红色?”
我靠在粗糙的水泥墙上,偏过头躲开他的声波攻击。
“就……意外擦碰,真没别的事。”
我强装镇定地整理着被他拽皱的袖口,后背却出了一层滑腻的汗水。
“意外擦碰?在总裁专属休息室里擦碰?”
胖子一步逼近,那张大胖脸凑到我面前,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。
“兄弟,那是谁啊?那是柳晴雪!咱们大学那个活阎王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在楼梯间里带出了层层回音。
“大二那年,外语系那个系花只是在食堂多给你打了一勺红烧肉,结果呢?”
“她找人把人家宿舍的水管锯了,害得人家连着一个星期只能去公共澡堂洗冷水澡!”
“还有大三那个学弟,就因为打球时多看了你两眼,她硬生生找人把篮球场给锁了一个月!”
胖子细数着这些令人胆寒的陈年旧账,越说腿越软。
“现在她摇身一变,成了身价上亿的女魔头,你居然敢跟她在办公室搞这出?”
我听着胖子的血泪控诉,心虚地摸了摸鼻子。
兄弟,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就住她对门,连内裤尺码都归她管,你估计能当场背过气去。
“你以为你在玩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?”
胖子急得直跺脚,手指头用力戳着防火门的门板,戳得砰砰直响。
“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的!她这是把你当成金丝雀养在笼子里!”
“等这事儿在公司传开,你信不信她能把你骨头熬成汤,让你连个渣都剩不下!”
我看着胖子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心里生出了一点荒谬的感动。
这狗东西虽然平时满嘴跑火车,关键时刻还真替我操心。
“没你想的那么夸张,她……她最近脾气收敛多了。”
我干巴巴地替那个女魔头辩解了一句。
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烫嘴。
收敛?
收敛到把相亲对象的桌子用牛排刀扎穿?
收敛到把医院整层的女护士全换成四十岁的中年大叔?
我这滤镜开得属实厚到了城墙拐弯的地步。
“放屁!”
胖子气得跳脚,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狗改不了吃屎,病娇改不了发疯!”
他一边骂,一边把手伸进花衬衫的口袋里,掏出手机。
“不行,这海城你是一天都不能待了。”
胖子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,解锁屏幕的动作因为着急按错了两次。
“你干嘛?”
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伸手想去抢他的手机。
胖子一个灵活的闪身,带着两百斤的体重爆发出了惊人的敏捷,躲开了我的手。
“我找人救命啊!”
他点开微信,切进大学死党群。
“我这就把咱们那几个哥们全叫上,凑钱给你买今晚飞国外的机票!”
他低着头,大拇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屏幕亮光映着他焦急的脸。
“连夜跑路!去东南亚,去非洲,去南极!”
“总之去她柳晴雪资本手腕伸不到的地方!”
我看着胖子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对话框,冷汗直接湿透了里衣。
“别发!王凯你给我住手!”
我压低嗓音嘶吼,冲过去就要抢手机。
这孙子要是把消息发到群里。
柳晴雪那个掌控狂绝对能在五分钟内锁定所有人的Ip地址,顺便把航空公司的售票系统给黑了。
到时候别说跑路了。
整个死党群的人都得连夜被装进麻袋,绑在海城湾的柱子上吹海风。
“你别拉我!哥们这是在救你的命!”
胖子仗着体重优势,硬生生扛住了我的抢夺,把我挤在墙角。
大拇指高高悬在发送键上方,大有一副慷慨就义的派头。
“就算明天我的电竞酒店被她搞破产,我也得把你弄出去!”
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推搡着。
我急得眼角发红,正准备上脚踹他的小腿骨。
就在胖子大义凛然,指尖准备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间。
“吱呀——”
那扇厚重的消防通道防火门,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。
门轴缺乏润滑油,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刺耳声。
楼梯间本就昏暗的声控灯,突然受到气流影响,闪烁了两下。
一道纤长冷硬的阴影,顺着半开的门缝,直直地投射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。
刚好盖住了胖子那双骚包的AJ球鞋。
胖子按着屏幕的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停止了流动。
两人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维持着滑稽的抢夺姿势。
带着冷冽寒意的玫瑰香气,蛮横地冲散了楼梯间里的陈年灰尘味。
这味道我太熟悉了,熟悉到骨头缝里都开始往外冒凉气。
门被彻底推开。
柳晴雪站在门口。
冷灰色的高定职业装一丝不苟,那张冷艳的脸半隐在走廊投下的阴影里。
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波澜。
她白皙修长的手指间,正把玩着一把黑色的车钥匙。
保时捷的金属Logo在昏暗的灯光下,折射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光斑。
钥匙圈在她的食指上转了半圈。
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犹如催命的钟摆。
她微微歪着头,几缕发丝落在锁骨处。
那双幽深如寒潭的桃花眼越过我。
轻飘飘地,落在了胖子那张惨白僵硬的胖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