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脏了。”
我看着那块被酒精湿巾擦得变色的深蓝色布料,后背的汗毛唰地立正了。
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。
我反手揪住西装外套的衣领,两下从肩膀上扒了下来。
双手胡乱一揉,把这件价值六位数的高定西装团成一个球。
手臂扬起,用力一抛。
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这团布料精准地越过长条餐桌,砸进了角落的分类垃圾桶里。
“你说的对,沾了那女人的晦气,不能要了。”
我拍了拍手心,转过头冲她咧开一个标准的求生欲微笑。
命都快没了,谁还心疼几万块钱的衣服。
柳晴雪垂下眼眸,看着躺在垃圾桶里的衣服。
那双桃花眼里的寒霜,像被春风吹过的冰面,化了个干干净净。
她抬起手,微凉的指尖顺着我只剩白衬衫的胳膊滑上来。
一路攀爬,停在我的领带结上,轻轻理了理。
“回头去米兰,我让人按这个尺寸再给你订十套。”
她红唇贴着我的耳廓,吐气如兰。
“每天换一套,谁碰了,我们就扔谁。”
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,我却硬生生打了个冷颤。
庆功宴上那场杀鸡儆猴的雷霆手腕,像长了翅膀一样卷过整个海城设计圈。
那个妄图靠着假摔上位的绿茶实习生,当晚就卷铺盖滚蛋了。
不仅如此。
听说后来她连去几家末流的小广告公司投简历,hR看到名字直接让保安轰人。
致远投行的总裁放了话,海城谁敢用她,就是跟资本的钱袋子过不去。
这招断子绝孙的封杀令,效果立竿见影。
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“活体真空隔离带”。
第二天我去公司办离职和工作交接。
行政部的小姑娘给我递文件,中间硬生生隔着一张两米宽的大长桌。
她伸长了胳膊,文件是用文件夹贴着桌面滑过来的。
看我的眼神,活像在看一枚随时会引爆的核弹头。
交接全程,小姑娘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,连我的领带夹都没敢多看一眼。
手续办完,我正式搬进了市中心那栋三层小洋楼。
星辰设计工作室,名义上是我的专属地盘。
但推开门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。
这分明是一座包装精美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生态牢笼。
一楼大厅的休息区,放着她惯用的锡兰红茶包。
我办公桌上的马克杯,是粉蓝渐变的情侣款,底部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。
连墙上的智能温控面板,都锁死在了她最喜欢的二十六度。
甚至连洗手间的洗手液,都换成了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冽玫瑰香。
我瘫在宽大的老板椅上,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边缘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咔哒。”
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。
胖子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。
确认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冷身影,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。
“哟,陆大老板,这新办公室气派啊!”
他把手里提着的两杯冰美式放在桌上。
一屁股砸进我对面的真皮沙发里,压得弹簧咯吱作响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
我吸了一口冰咖啡,冰块撞在塑料杯壁上叮当响。
“你今天不在总裁办门外当保安,跑我这来干嘛?领了圣旨来查岗?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,哥们这不是代表嫂子,来关心关心你的身心健康嘛。”
胖子嘿嘿一笑,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保时捷车钥匙。
放在手里盘核桃似的转着,金属扣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再说了,现在谁还敢靠近你啊。”
“前台保洁看到你的车牌号,都恨不得绕道走两公里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,懒得理这个被资本腐蚀的叛徒。
“你回去禀报你的金主,我这儿清净得很。”
我指了指空荡荡的玻璃大门和安静的街道。
“这方圆五百米内,连只母苍蝇都不敢往我窗户上撞。”
胖子嘬着吸管,上下打量着我。
眼珠子转了两圈,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“我看你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“外头那些狂蜂浪蝶断得干干净净,你现在活得像个敲木鱼的老和尚。”
他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地凑过来。
“老实交代,整天对着图纸,憋坏了吧?”
我靠在椅背上,转着手里的绘图铅笔。
憋坏了?
我看着阳光下飞舞的细小灰尘,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。
就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,终于被一根粗壮的铁链死死锚在了港湾里。
以前在公司,每天要应付各种油腻的职场社交。
女客户抛个媚眼,女高管开个黄腔,我都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。
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谁,影响了团队的项目进度。
现在好了。
柳晴雪用最蛮横、最霸道、最不讲理的方式,直接掀翻了这桌酒席。
她把所有的社交压力和外界的算计,全替我挡了回去。
留给我的,是一个绝对纯粹、只有设计和她的世界。
“当和尚挺好。”
我放下铅笔,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。
“不用费脑子去猜那些女人的心思,也不用担心喝错别人递过来的酒。”
“每天画画图,到点下班对门有口热乎饭吃。”
我看向胖子,语气坦荡,没有半点虚伪。
“说实话,这软饭,我现在吃得心安理得。”
胖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。
手里的冰美式差点掉在地毯上。
“你完了,陆辰,你彻底病变了。”
他指着我的鼻子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晚期!你已经无可救药地陷进那个疯女人的圈套里了!”
我没反驳,甚至觉得有点想笑。
陷进去,是什么丢人的事吗?
她虽然偏执,虽然占有欲强到让人发指。
但她把所有的偏爱,所有的软肋,全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。
把后背交给这样的女人,我怕什么。
“滚滚滚,别打扰老子画图赚钱。”
我抓起桌上的一个废纸团,精准地砸在胖子的面门上。
胖子哎哟一声,抱着他那把保时捷钥匙,脚底抹油溜出了大门。
工作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。
我调出电脑里的cAd软件,把几份刚接的私宅设计草图铺在桌面上。
没有了乱七八糟的应酬和烂桃花的骚扰。
画图的效率出奇的高。
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这声音配着午后的阳光,让人昏昏欲睡。
我甚至在脑子里盘算着。
今晚该轮到我下厨,给她做顿拿手的红烧肉,好好安抚一下她那敏感的胃。
然而。
老天爷似乎看不惯我过这种岁月静好的舒坦日子。
“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一楼大厅炸开。
整个三层小洋楼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。
我手里的铅笔一抖。
尖锐的笔芯直接划破了图纸,在纯白的纸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黑痕。
楼下那扇造价高昂的钢化玻璃大门。
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。
金属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玻璃在门框里剧烈地摇晃。
我猛地站起身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几步走到二楼的玻璃围栏往下看。
一个穿着藏青色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的男人,大步跨过了门槛。
这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,皮鞋踩在地砖上嘎噔作响。
脸上的神情写满了嚣张与跋扈,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了。
他的右手里,死死捏着一份厚重的商业计划书。
男人站在大厅中央,视线傲慢地扫了一圈墙上的工作室Logo。
随后,他猛地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半空,直直地钉在二楼围栏处的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