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砂茶杯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碎瓷片伴随着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。
一团白色的热气在老陆同志的布鞋尖前升腾而起。
老头子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,“噌”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。
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。
当年在部队练出来的战术规避动作,全用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了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
陆建国连退了三步,后背直接贴上了堂屋的八仙桌。
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,两只手在半空中一通乱舞,说话的调门都变了。
“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
老头子平时在村里走路都是昂首挺胸。
谁家有个矛盾纠纷,他往那一站就是定海神针。
可现在,这根定海神针慌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。
跪在地上的可是谁?
那是身价百亿的致远投行女总裁!
是开着迈巴赫,随手给全村发红包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财神爷!
现在这位财神爷穿着红棉袄,结结实实地给他磕了个响头。
这折寿啊!
“辰子!你瞎站着干嘛!还不快把人扶起来!”
陆建国急得直拍大腿,冲着我一通咆哮。
他自己想上前扶,又碍于公公和儿媳妇的避嫌规矩,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我站在旁边,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赶紧弯下腰,双手穿过柳晴雪的腋下,用力把她从青砖地上提溜起来。
“你是不是虎?”
我压低声音,手指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。
“做个样子就行了,谁让你真往石头上磕的!”
柳晴雪顺着我的力道站起身。
她没有拍打膝盖上的灰尘,反而仰起脸看着我。
光洁白皙的额头上,赫然印着一块红通通的印子。
还沾着点青砖上的泥灰。
这副模样,配上她那件红底富贵牡丹花的厚棉袄。
褪去了所有高不可攀的资本外衣。
活生生就是一个憨态可掬、死心塌地要跟着我的乡下小媳妇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,做样子怎么算数。”
她小声回了一句,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我的胳膊上。
手在底下偷偷勾住我的小拇指,满意地挠了两下。
她转过头,看向还贴在八仙桌上的陆建国。
“爸,新年好。”
她声音清脆洪亮,在满屋子亲戚的注视下,叫得那叫一个顺口。
“祝您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。”
这声“爸”,直接把老陆同志给喊懵了。
他张着嘴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,半天没发出声音。
我站在旁边,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凉风。
好家伙。
我叫我爹都没她叫得这么亲热。
这女人顺杆爬的本事,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。
堂屋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这会儿全围了上来。
“哎哟,老陆,你这是修了哪辈子的福气哦!”
大姑看着柳晴雪额头上的红印,心疼得直咂嘴。
“这媳妇多实在,这头磕得,听着都疼!”
“就是啊,城里来的大老板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”
三婶在旁边跟着帮腔。
“老陆,人家闺女都改口叫爸了,你的改口费呢?”
被亲戚们这么一提醒。
陆建国如梦初醒,猛地一拍脑门。
“对对对!压岁钱!改口费!”
老头子手忙脚乱地在中山装的口袋里掏摸。
他先是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,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塞了回去。
接着,他的手伸进了贴身的内侧口袋。
牙关一咬,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。
掏出一个鼓鼓囊囊、用红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纸包。
我眼睛一亮。
那可是老陆同志藏了三年的私房钱老底!
平时我妈让他买包好烟他都舍不得拿出来,全塞在床底下的破鞋盒里。
今天居然舍得大出血了?
陆建国捧着那个厚实的大红包,大步走到柳晴雪面前。
老头子眼眶有点发红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诚意。
柳晴雪这一跪,算是彻底把他那颗固执的老兵心给跪化了。
他伸出双手,把红包递了过去。
姿态郑重得像是在交接什么重要的军方机密。
“好闺女,快拿着。”
陆建国声音有些发颤,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“咱们老陆家没啥大规矩,只要你们俩以后好好过日子,比啥都强。”
“这红包你收着,以后你就是我们陆家的亲闺女。辰子要是敢惹你生气,爸拿鞭子抽他!”
柳晴雪没有推辞。
她收起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,立刻松开我的手。
双手平平举起,郑重其事地接过那个带着老头子体温的红纸包。
“谢谢爸。”
她微微弯下腰,眼神里满是感动和乖巧。
“您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陆辰的。”
“谁要是敢欺负他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这话说得温婉动听。
只有我知道,她这句“谁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”。
背后藏着多少血雨腥风和倾家荡产的真实案例。
老头子听不出弦外之音,乐得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连声说着“好,好”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这和谐到诡异的一幕。
手心里的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。
降维打击。
这简直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情感降维打击。
她不跟你玩什么资本碾压,也不跟你炫耀什么名牌跑车。
她就用最朴素、最传统的乡土规矩。
结结实实的一个响头。
直接把老陆家最难搞定的固执老头,变成了她的头号拥趸。
我看着她捧着那个破红纸包,比拿着几个亿的融资合同还要宝贝。
心里清楚得很。
这红纸包里装的哪是钱啊。
这装的,是我陆辰下半辈子的卖身契!
她用这一个响头,在全族长辈的见证下,给我的脖子上套了个解不开的铁环。
从今往后,我要是敢提半个“跑”字。
都不用她柳晴雪出手,我们村的狗都能把我给咬死。
“行了行了,都别在屋里堵着了。”
赵淑芬女士满面红光地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块抹布。
“晴雪啊,赶紧回屋洗把脸,待会儿出来吃早饭。”
老太太看着儿媳妇的眼神,比看亲儿子还要亲。
柳晴雪乖巧地点头,拉着我的袖子往东厢房走。
刚跨进门槛。
她那副乖顺的小媳妇模样瞬间收敛。
她反手关上木门,顺势把我往门板上一推。
红棉袄的领口蹭过我的下巴。
她扬起那张带着红印的脸,桃花眼里闪烁着得逞的幽光。
“陆辰。”
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疯魔的甜意。
“我现在的名分,是不是比结婚证还要管用?”
我看着她额头上那块泥灰,心口没出息地软了一下。
抬起手,用大拇指指腹轻轻蹭掉那点灰迹。
“你这算盘打得,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,手掌顺势覆在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上。
“老头子的私房钱都让你骗到手了,你以后就是这个家真正的老大了。”
她听得开心,垫起脚尖在我下巴上咬了一口。
我们在屋里待了没两分钟。
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夹杂着大声的吆喝。
我推开窗户纸看出去。
初一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阳光洒在积雪未化的院子里,有些刺眼。
村长穿着件黑皮夹克,双手抄在袖筒里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壮汉,抬着几张大木板走了进来。
村长一进院门,就笑呵呵地冲着堂屋喊。
“老陆!准备得咋样了!”
他搓着冻僵的手,呼出一口白气。
陆建国从堂屋里走出来,递了根烟过去。
村长没接烟,目光越过老头子的肩膀,径直看向东厢房这边。
他指了指院子外面摆开的几张沾着油花的木案板。
大嗓门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辰子!”
村长扯着嗓子喊,笑声震天。
“带你媳妇来搭把手!”
“准备灌过年吃的腊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