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妈赵淑芬女士的话音刚落,那件大红底色、印着翠绿牡丹花的大棉袄。
就这么大剌剌地瘫在白色的床单上。
领口那圈劣质的白色人造毛,被静电吸得乱蓬蓬的。
活像是一只刚在泥地里打完滚的白毛流浪狗。
我站在炕沿边,脑子里的防空警报拉得震天响。
完了。
老太太这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蹦迪啊!
这可是柳晴雪!
海城致远投行的执行总裁!
平时喝水要挑恒温八十五度的进口矿泉水,出门连车门把手都要拿消毒湿巾擦三遍的重度洁癖患者。
她那衣帽间里,随便拎出来一件衣服,都够买下我们这半个村子的砖房。
现在让我妈逼着穿这件村口大集上三十五块钱两件的红花袄?
我甚至已经能预见到,下一秒她就会冷着脸,让门外的黑衣保镖把这件衣服挑出去烧了。
顺便把这间东厢房也给填平。
“妈,您快拿走吧。”
我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件棉袄,急得后背直冒汗。
“晴雪她有大衣,那件衣服抗风,穿这个她连路都不会走了!”
我疯狂给老妈使眼色,想把这颗定时炸弹抱出去。
我的手刚碰到那翠绿色的牡丹花。
一只白皙修长的手,从旁边伸了过来。
稳稳地按在了那件红花袄的布料上。
我僵硬地转过头。
柳晴雪坐在炕上,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。
她没有发火,也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表情。
反而在我见鬼的目光中,一把将那件土得掉渣的棉袄揽进了怀里。
“谢谢妈,这衣服真好看。”
她红唇微启,那声“妈”叫得脆生生的,透着股讨好的甜腻。
“这红色衬肤色,我刚好没带厚衣服,今天就穿这个去赶集。”
我瞪着眼睛,下巴快要砸到脚背上了。
这就穿了?
她甚至连个停顿都没有,直接把胳膊伸进了那肥大的袖管里。
“拉链在前面,我帮你拉。”
老妈乐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,赶紧凑上去帮忙。
“哎哟,我就说这颜色衬你!咱们乡下风大,穿这个保准冻不着!”
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。
柳晴雪站在土炕边,拉链一直拉到下巴。
那劣质的人造毛领簇拥着她冷白皮的脸庞。
大红色的背景,翠绿色的牡丹,俗气到了极点。
但这俗气,穿在她身上,竟然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化学反应。
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,加上生人勿近的高冷气质。
硬生生把这件村姑标配的花袄子,压住了一股子巴黎时装周高定走秀的错觉。
就像是顶级超模披了个麻袋走上t台。
不仅没觉得土,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视觉冲击力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两圈。
这女人,还真是靠脸就能大杀四方。
“好看吗?”
柳晴雪转过身,双手揣在花袄子宽大的口袋里。
她微微偏头,桃花眼直勾勾地锁定我。
眼底藏着几分求表扬的期待,还有只有我能看懂的偏执。
她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我,为了融入我的世界,她什么都能忍。
“好看。”
我由衷地吐出这两个字,走过去帮她把毛领上的几根杂毛理顺。
“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这句话压得很低,只有我们俩能听见。
柳晴雪的耳尖瞬间染上了一层粉色。
她藏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,一把揪住我的羽绒服下摆,攥得死紧。
嘴角往上牵起,笑意根本藏不住。
上午九点,镇上的大集正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。
黄土飞扬的集市上,人挤人,脚踩脚。
两边全是扯着嗓子用大喇叭叫卖的摊贩。
“十块十块!全场十块!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!”
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馓子、活禽羽毛和旱烟的复杂气味。
我推着一辆借来的生锈二八大杠自行车。
小心翼翼地在人群里穿梭。
柳晴雪紧紧跟在我身边,一只手死死揪着我羽绒服的后摆。
另一只手揣在红花袄的口袋里。
她半步都不肯落下,大半个身子贴着我的胳膊。
这地方人多眼杂,她生怕我被人流冲散了。
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,她的回头率直接飙到了百分之两百。
路边卖对联的大爷,手里举着福字,眼睛全黏在了柳晴雪身上。
连福字拿倒了都没发现。
几个染着黄毛的镇上小青年,蹲在台球厅门口抽烟。
看到柳晴雪走过来,烟灰烫了手才反应过来,一个个直着眼睛行注目礼。
她那张脸配上这件大红花袄,杀伤力太强了。
就像是落入凡间的冷艳仙女,披了件凡人的衣裳。
反差感直接把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镇青年看直了眼。
我推着自行车,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周围那些明晃晃的视线,看得我心里一阵窝火。
这可是我领回来的媳妇,这帮小子眼睛往哪瞟呢!
我停下脚步,把二八大杠的脚撑踢下来。
转过身,一把将柳晴雪拉到我的里侧。
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那些四面八方飞来的视线。
“靠着我走。”
我压低声音,手掌顺势揽住她穿着花袄子的纤细腰肢。
手臂微微发力,把她往我怀里带了带。
柳晴雪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护食动作弄得一愣。
随后,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。
她不仅没觉得拥挤,反而主动把脸颊贴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陆辰哥哥,你这是在圈地盘吗?”
她红唇贴着我的羽绒服领口,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。
语气里透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她最喜欢看我为了她打破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。
“少废话,这路滑,别摔着。”
我没接她的茬,只管搂着她往前走。
我们在集市上走走停停。
买了两挂大红鞭炮,又挑了几张烫金的福字。
柳晴雪像个好奇宝宝,盯着那些编竹筐的、捏糖人的摊位看个不停。
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完全没了在海城时的那种死气沉沉。
走到集市尽头。
一股浓郁的焦甜香味顺着冬风飘了过来。
路边一个汽油桶改造成的烤炉前,围着几个人。
炉子上摆着几个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。
焦黑的表皮裂开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红薯瓤,热气腾腾。
我停下脚步。
转头看了一眼柳晴雪,她正盯着那烤红薯咽口水。
堂堂投行总裁,居然馋这几块钱一个的街边小吃。
“大爷,拿个最大的,烤得软点的。”
我掏出手机扫了码,接过大爷递来的纸袋。
滚烫的红薯隔着纸袋烫手。
我拉着柳晴雪走到一处避风的土墙根底下。
把自行车靠在一边。
“手拿出来。”
我把纸袋夹在臂弯里,腾出双手。
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焦黑的红薯皮。
烫人的白气瞬间升腾起来,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金黄色的红薯瓤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
我吹了两口热气,把剥好的那一头递到她嘴边。
柳晴雪双手揣在花袄的口袋里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。
而是微微踮起脚尖,就着我的手,轻轻咬了一小口。
软糯香甜的红薯咽下去。
她眯起桃花眼,满足地扬起嘴角。
“好甜。”
她声音含混不清,眼底全是被偏爱的欢喜。
我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,心里那块地方软塌塌的。
刚想再把红薯往前递一递,让她多吃两口。
就在这时。
“陆辰?”
一道带着几分试探、又透着点浮夸的男声。
突然在我们的侧后方炸响。
我剥红薯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手指捏在滚烫的红薯皮上,烫得我倒抽一口冷风。
转过头。
一个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紧身亮面西装、胳膊底下夹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的男人。
正站在距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。
头发上抹了半斤发胶,在冬日阳光下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。
他盯着我的脸看足足五秒钟。
接着,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哎哟卧槽!”
他拔高了嗓门,声音在喧闹的集市边缘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真是你小子啊!”